一、考古疑云

“史教授，测试结果出来了！” 戴黑框板材眼镜的青年学者喘着气小跑过来，将一份碳十四测年和体质人类学鉴定报告递给一位戴金丝边眼镜的皓首长者。
“遗骨主人去世时约六十四岁，上下误差不超过两年！和安阳西高穴曹操大墓遗骨年岁相近。”
“六十四？不对，不对，完全对不上。”史教授的手，微微一震。
“这遗骨样本出自勉县武侯墓，墓志铭确凿，墓主是诸葛亮无疑。按正史记载，他只活了五十三岁！这十一岁年龄差,到底差在哪里?”
悬殊的年龄断层，形成一道幽深鸿沟，让整个考古专项组陷入巨大的沉默。
递报告的青年，是一位魏晋断代史博士兼历史小说业余玩家，叫郭又嘉，许昌禹州人，自称郭嘉后人。
郭又嘉眼神里闪着急于诉说的光，射向教授：“我有个大胆推想，教授，这墓里的‘武侯’，可能并非什么‘伏龙’诸葛亮，而是我的祖上——‘鬼才’郭嘉。这是一桩跨越千年风雨的历史迷案——‘龙代鬼僵’！”
旷野天高，围炉火炽，熟茶香溢。
郭又嘉用他那略带沙哑的声音，将史教授慢慢拉回东汉末年那段多事之秋。

二、鬼才之死

建安十二年（207年），涿郡故安县（今河北易县），九月萧萧。
一副精壮身躯，急闯中军行辕，差点因收不住脚步而撞翻案几。
“军师他……没了！丞相！”入帐报丧的是参司空军事、虎豹骑统领曹纯。
跪坐案前创作短歌的曹操听得怔住，喃喃道：“郭奉孝……没了？不就是寻常上吐下泻，何至于此？竟止于此！”
曹纯无言。轻微啜泣，代替作答。
曹操不语。一滴泪珠，摔碎在墨迹未干的《观沧海》草稿上。
郭嘉躺在行军榻上，沉睡一般。被发凌乱如草，形容死灰。
几个月征讨乌桓的苦旅，连日药石罔效的吐泻，夺去了他曾经的俊朗飘逸，唯剩枯槁。
郭嘉从弟、贴身侍从郭熹，瘫跪在榻边，脸色凄白得几乎和白帛制成的孝衫孝巾逼近。
发觉曹操进来，郭熹顿了顿身，颔首致意。
随曹操进来的，除了各文武官佐，曹纯和他带领的豹骑营，还有神医华佗和两个仵作。
华佗、仵作对郭嘉一通操作。须臾，他们冲曹操点点头，又摇摇头——脉息已断，无可挽回。
做完遗体告别礼仪，曹操侧身瞄了一眼郭熹：“次日拂晓启程，送回许都厚葬。路长道阻，最好焚骨或者去除内脏后移柩返乡，否则路上会出大状况。你说呢？”
郭熹一阵恍惚，随即平复：“丞相思虑周全。颍川旧俗，殁者务必全身骨归葬，否则魂魄不安。请丞相恩准。”曹操表示同意。
夜已五鼓，士兵守卫早已席地昏睡。郭熹时不时探向帐口张望，似有所期。
一苍巾素袍、须髯胜雪长者飘了进来。竹杖轻芒，斜背青囊，正是华佗。
“老夫恳请丞相，方允为奉孝先生涂些防腐草药。所以又来了。”华佗边说边动手。
完毕之后，他探了探郭嘉脉息，随手从青囊中翻出五颗药丸，褐白间色犹如太极。
压低嗓子，叮嘱道：“切记，切记！此为闭息养元丹，又叫‘死去活来’丸。每三昼夜一丸，服之脉息暂无，状若死去，却能锁护脏腑生机。从故安到许都，马车十二天。此前药效褪尽，须马上补服一丸。刚才好呆没让曹阿瞒瞅出漏洞。”
见华佗娴熟地捏开郭嘉嘴巴，郭熹顺势把一丸闭息养元丹送了进去。
郭熹转向华佗站定，作揖深拜：“先生大德，若无先生相助，我颍川士人‘龙代鬼僵’大计，必成梦幻泡影。”
华佗摆摆手：“不全为奉孝先生，老夫和阿瞒恩怨有机会再讲。到了许都，荀令君自会安排一切，可保万全。相信你也接到了他的密信。”
“阿瞒疑心深重，他要焚骨就为试探于你。接下来，他定会让曹纯带虎豹骑之豹骑营护柩返许再行侦查。虎骑营虽战力强悍，论刺探声息，充作耳目，比豹骑营远远不如。万勿大意！”
言迄，华佗轻点竹杖飘出帐外，消失在拂晓前的幽暗之中。
一路之上，豹骑营戒备森严。曹纯多次以观察郭嘉身体腐化情况为借口，探其脉息。
郭熹用同样理由，抓准无人间隙，及时按量给郭嘉喂丹。
赶到许都，果然用时十二天。

三、许都秘谋

尚书令荀彧，以主祭身份掌管郭嘉丧仪事务。
出殡前夜，郭熹等郭家亲信子弟悄悄将闭息中的郭嘉从棺中背出，藏进密室，代之以着郭嘉衣冠的人型木偶。
闭息养元丹药效殆尽，郭嘉渐渐恢复了脉息，只是元气还比较虚弱。
一切落定，曹纯留小部豹骑暂驻许都，率大部回邺城向曹操复命。
月晦之夜，密室之内。荀彧和郭嘉大半年后再次面对面。这两个颍川士人首领，相视苦笑，悲欣交集。
郭嘉先开口，声音枯涩：“得亏华佗先生，给我服几颗药丸引发吐泻，然后服闭息养元丹，封住脉息，我这鬼才，顿成‘死鬼’。阿瞒虽疑之又疑，终究没发现破绽。”
荀彧且怜且慰，正色道：“奉孝，我等颍川士人，本欲帮阿瞒‘奉天子以令不臣’，没想被他弄成‘挟天子以令诸侯’。‘挟完’之后，把汉家天子抛在许都，独自开府邺城，有乱臣贼子之心。设此‘死’局，无非要你脱身除名，去荆州辅佐刘备兴复汉室。这是我们颍川士人的最后希望。你说我们这盘棋能不能最后走通？ ”
郭嘉理了理衣袂：“令君，不管怎样，世上再无郭嘉，这一步已成。徐元直在刘玄德那还好？不知他有没寻到合适人选，以便我借名复出。”
荀彧从袍袖里取出一封已经拆开的火蜡封口密信，递给郭嘉。
徐庶在信中说，他及颍川乡党在隆中寻到一人。此人竟是故友,琅琊诸葛氏，名亮，字孔明，年二十六，颇精儒法道之学。
虽和荆州名门豪族刘家、庞家、蒯家、黄家等有姻亲关系，却品质高洁，志在山林。
外姨丈、荆州牧刘表，外从叔、江夏太守黄祖多次延请入幕，让他不胜其扰。所以情愿让出诸葛亮这三个字，彻底了断刘、黄念想。
荀彧和郭嘉都认为，即使借用诸葛亮之名，也不能像徐庶那样上赶着投向刘备，否则难被重视，更难被大用。
他们想到了另一位名满荆州的颍川高士——水镜先生司马徽。
先让徐庶向刘备举荐诸葛亮，说“伏龙”诸葛亮“大才胜己百倍”。再由水镜先生不经意间在刘备面前提起“伏龙、雏凤，得一可安天下”，吸引刘备主动求贤并倚为肱骨。
按部就班之下，“鬼代龙僵”计划顺利推进。
暴脾气急性子的刘备多次向徐庶提出，要亲往隆中拜访伏龙先生。
徐庶急忙写信给荀彧，让郭嘉速来襄阳，并让从弟郭熹早于郭嘉入驻诸葛庐熟悉情况，毕竟郭熹将以诸葛亮三弟诸葛均的身份出现。
同时，徐庶在南阳伏龙岗为诸葛亮、诸葛均打点好新居，腾出襄阳隆中诸葛草庐以待郭嘉两昆仲。
郭嘉向荀彧提到两个疑点：“我可以借用诸葛亮之名，但容貌岂能相借？我三十七岁，他二十六，这年龄落差何以消除？”
荀彧神秘一笑：这两个问题，交给两位老先生解决，早已安排妥当，坐等他们上门。
先到的仍是华佗。他给郭嘉服下麻沸散，让其昏睡，比照诸葛亮画像，动起面部削骨手术。荀彧紧张得目不敢视，气不敢出。华佗却镇定自若，还偶尔和荀彧说点玩笑话。
数天过后，华佗揭开缠在郭嘉脸上的绷带，直让荀彧惊呼：“太像了，真乃形似神似，几可乱真。”
后到的是颍川方士甘始，九十几岁的他，看起来顶多四十岁，后来活到将近两百岁。曹植曾在《辩道论》文中称，“甘始者，老而有少容”。
甘始先生对郭嘉施以“容易”之法，内服用“颜逆”之丹，外用“春葆”之药。旬日之内，法令纹、双雀纹逐渐淡去，面色清透。
再配以束发纶巾，修短唇髭颊髯，敛收底气锋芒，三十七岁的郭嘉，望之俨然不及而立之年。
一切就绪，郭嘉和荀彧相拥作别。扮成采购南阳独山玉的客商，带伙计一人，沿豫州至荆州官驿驾马车南下。
八天之后，抵达刘备驻军所在新野。寻到一家客馆落定，马上联系徐庶。
见到郭嘉，徐庶惊得张大嘴巴：故友郭嘉不见了，另一位故友诸葛亮赫然就在眼前。幸在原有声线和体态没变，还能辨出当初的鬼才。
从徐庶口中得知，刘备已先后两次亲往隆中拜会伏龙先生，都被已经扮起角色的郭熹找理由打发。
郭嘉知道，刘备第三次踏入隆中之日，就是自己顶着诸葛亮名号出山之时，“龙代鬼僵”计划也到了至为关键节点……

四、“鬼”“龙”相会

伏龙岗茅庐，琴声悠悠，溪水淙淙。
郭嘉推门而入之时，诸葛亮正凭窗抚琴。
琴声戛然而止。诸葛亮起身，抬眸轻语：“是奉孝先生?请坐。”
郭嘉屈身拱手：“伏龙先生，早料到我会来？”
“颍川士人心怀苍生，欲借亮之名，挽汉室于将倾，我已通过徐元直知晓。”诸葛亮将一盏清茶递到郭嘉面前，“奉孝先生王佐大才，非亮可比，舍操而就备，亮之大幸，黎庶之大幸。”
“借伏龙先生之名，终究于心不安。”
“奉孝先生多虑了，”诸葛亮淡然笑道，“‘乱世诡谲，勿入宦海。躬耕陇亩，诗书传家。’这是仕宦江东的长兄诸葛瑾对我的劝诫，亦我之本心。”
“亮甘愿让名，除免除征辟之扰，还和曹阿瞒有关。他于民为曹贼，于国为汉贼。我十三岁那年，曹贼再次攻打徐州牧陶谦。乡梓琅琊沦为战区，徐泗百姓无辜遭戮，我和三弟随叔父诸葛玄逃亡扬州才幸免于难。奉孝先生代亮出山，助刘玄德吊民伐罪，有何不安！”
他取出一轴图卷，轻放至案：“此乃我亲手所绘荆州山川形胜图册，希望有助奉孝先生和刘玄德成就讨曹兴汉大业。”
郭嘉肃然起身，深揖到底：“郭嘉此生，必不负‘诸葛亮’三个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五、亲密敌人

从公元207年代诸葛亮出山，至公元220年曹操病故，郭嘉、曹操这两位曾经亲密的故人足足作了十三年敌人。
建安十三年（208年）春，曹操兵锋南指荆州刘表，新野首当其冲，刘备所部遂撤往江陵。
郭嘉右腿有疾，不便骑马，乘坐一马二轮轺车缓缓而行。
他急切地劝刘备：“敌之虎豹骑追速迅捷，昼夜能行三百余里。若不丢下辎重和新野百姓急行军，定会被他们赶上。再者轺车缓慢，使君骑马先行，不必就我。”
刘备不听。行至当阳长坂，果被曹纯五千虎豹骑追上。张飞拼死阻击，给刘备、郭嘉等赢得逃生之机。虎豹骑紧追不舍，曹操、曹纯更是亲自带队执行“斩首”行动。
至荆门汉水边，身后的虎豹骑只距几箭之地，刘备闭眼感喟“天亡我也”。恰见关羽水军列阵接应，刘备、郭嘉惊喜不已，慌忙下马下车，奔向码头上船。
望着刘备、郭嘉等扬帆远去，曹操勒马，对曹纯道：子和，刘玄德搀扶上船的那个羽扇纶巾之人，我怎么看身形酷肖郭奉孝？
“我也注意到了，那人走路右脚稍跛。奉孝先生去年在征乌桓途中坠马，恰也是右脚落下毛病。”曹纯一拍兜鍪，似有所悟。
曹操拈髯自语：“难道真是郭奉孝？”
几个月后的这年冬天，赤壁大战一触即发，郭嘉作为刘备全权代表赴柴桑协商迎战曹操大军的战法。
吴主孙权眉头紧蹙，望向郭嘉：“我方联军不足五万，曹贼精兵三十万，艨艟斗舰遮江蔽日，孔明先生可有破敌之策？”
“我们的胜机，就四个字，火烧连船。”郭嘉摇了摇羽扇。
“火烧连船？这个季节多吹西北风，会烧到我们自己！再者，连不连船由曹贼决定，我们能让他乖乖把楼船都连起来？”孙权嘲讽道。
“孙侯，大江中段，冬季午正时刻，往往会起短暂的东南风。此时放火，就会烧向曹孟德水军所在大江左岸——乌林，这个您是知道的。”郭嘉半讥笑半奉承孙权说。
“至于连船嘛，我在曹贼那的重量级密友告诉我说，已经有人劝说曹贼铁索连船，以规避北方兵士晕船、不习水战之弊端。曹贼正狐疑不定，毕竟连不连各有利弊。”
见孙权及左右督周瑜、程普等都一脸期待，郭嘉又摇几下羽扇，笑道：“我那密友还说，曹孟德已派九江名士蒋干来柴桑劝降，可有此事？”
“孔明先生消息灵通，蒋子翼确在本都督行辕暂住。”周瑜有点惊讶。
“蒋子翼名为劝降，实为刺探，想拿到我方对所谓铁索连船真实看法。曹孟德此人素来狐疑自矜，几乎怀疑一切，且对自己信心太过，我们索性来个反之又反。”郭嘉接着说。
“怎么个‘反之又反’？”孙权睁大他的碧眼发问。
“假装不小心让蒋子翼拿到我们情报——孙刘联军最害怕曹军用铁链将楼船首尾连接，东吴水军就会失去机动作战优势。如此曹孟德定起疑心，会反认为这是我们为引诱他不连船而用的计中计，从而坚定铁索连船信心！”
“亮研究曹孟德十二年，他会被这个‘反之又反’牵着走。”郭嘉正了正纶巾，笑呵呵地说。
终如郭嘉所料，如曹操所疑，三十万曹军大败于“火烧连船”。逃往江陵的路上，曹操叹曰：“若郭奉孝在，不使用孤至此！”叹完又曰：“此审孤心之深，果似郭奉孝乎？”
建安二十四年（219年）汉中决战，郭嘉留在成都调度兵源后勤。
和曹军将近两年的拉锯战，让刘备萌生退意。这一日，他收到郭嘉从成都驿马急递来的赤白囊羽檄。
羽檄中说：“已得曹营线人密函，曹营刚刚发生‘鸡肋’事件，杨修已被曹操以惑乱军心罪名诛杀。曹操以汉中为鸡肋，即将撤兵，务请主公和曹军持久消耗，曹军必败必退。”
刘备看完沉默半晌，对法正说：“这孔明先生，对曹操的把握每次必中，对他像多年老友一样了解，相信这次也是。”
曹操从汉中撤回洛阳不久，在许都附近襄城范湖乡的郭嘉疑冢，被几位解役归田的摸金校尉盗掘。郭嘉假死骇闻辗转传来，曹操气得头风病发，卧床不起。
更巧的是，方士甘始有次醉酒说漏，道出当年许都秘事。曹操终于确信：刘备身边算无遗策的神机军师诸葛亮，原来就是自己曾最信任依赖的郭嘉！
思虑良久，曹操决定试着挽回曾跟他十一年的郭嘉。他写给郭嘉版“诸葛亮”的信，只有两句话：“今奉鸡舌香五斤，以表微意。”
郭嘉看完，心头一酸：鸡舌香五斤，几乎成了他和曹操之间的专属密码。此前无论在许都还是邺城，曹操时不时写一封这样的短笺给他。
他终于没回复曹操，只面北默念：“丞相，孟德，曹贼，就这样吧……”
建安二十五年春，曹操重病奄奄。
他屏退左右所有人，自言自语，几乎一字一句：“奉孝，我不怨你……你的心思，我懂。令君，孤对你不起，但你不该走那条路……你们心心念念的汉室，并没在孤手中湮灭，孤的心思你们……”
案头烛火，被一股突然而来的风吹熄。几乎同时，枭雄一世的曹操咽断气息。
之前，曹操在病榻上颁令曰：有关“龙代鬼僵”所有信息，永久封存，违令者诛族。

六、五丈原陨落

建兴十二年（公元234年），五丈原秋风呜咽。
多年北伐，耗尽郭嘉心血。十七年前那次假死闭息，更是伤透本元。
他明白，自己行将大去。
“汉室未匡，中原未复，奉孝有负刘玄德，更有负伏龙先生。但我做到了之前承诺的八个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随着颍川，许都，柳城，邺城，新野，隆中，伏龙岗，柴桑，江陵，成都，南郑，岐山在眼前逐一浮现，郭嘉溘然长逝，享六十四年。
他那因右腿不便而经常乘坐的四轮素舆，孤独地待在中军大帐的角落，永久失去了的主人……

七、尾声和开始

炉火将尽，茶茗已残。
郭又嘉漫长的讲述，终于画上了句号。
教授摘下眼镜，揉揉太阳穴，调侃道：“好一个‘龙代鬼僵’！难道，这就是传说中‘郭嘉不死，伏龙不出’的真因？别干考古了，去玩你的历史小说吧。”
郭又嘉挤了挤眉毛，笑了，很快变得一脸庄重：“教授，接下来，申请将我和遗骨样本做个基因测序比对，到时就知道到底是龙是鬼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