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特：骂刘禅“庸才”最后被自己人坑死的流民大帅

西晋太康年间，略阳郡(今甘肃秦安)李家，一个身长八尺的汉子，正骑在马上拉弓射箭。

这人叫李特，字玄休。他不是汉人，是巴氐人(一说賨人)——巴人的一支，早在东汉末年，曹操攻占汉中，李特的祖父李虎就带着五百多家巴氐人归附了曹操，被迁到了略阳。李特他爹李慕，官至东羌猎将。李特兄弟五人——李辅、李特、李庠、李流、李骧——个个武艺高强，骑射精湛，在略阳一带很出名。

李特个子高，脾气好，为人仗义，谁有难处他都帮。六郡的流民都服他，见了他叫“大哥”。元康六年(296年)，氐人齐万年在关中造反，朝廷派兵镇压，结果连大将周处都兵败战死。关西一带兵祸连年，又赶上大饥荒，米贵如金。略阳、天水、扶风、始平、武都、阴平六郡的老百姓活不下去了——十多万流民扶老携幼，逃往汉中就食。李家是当地大户，也在这支逃难队伍里。李特带着兄弟、家眷，一路向南，看见饿倒路边的流民就施舍粮食。一路走，一路救人。流民们说：“跟着李特走，饿不死。”

他们到了汉中，上书请求入蜀就食。朝廷不同意，派侍御史李苾去督查，不许流民入剑阁。李苾到了剑阁，李特召集六郡大户凑了一笔银子送给他。李苾收了钱，上表朝廷说：汉中一地养不活十几万人，蜀地粮储充盈，不如放他们进去。朝廷远在天边，准了。十几万流民涌入了梁、益二州。李特一家经过剑阁时，勒马看了半天，长叹一声：“刘禅拥有这样的天险，竟然守不住投降，真是庸才啊!”同行的阎式、赵肃等人听了，心中一震——此人志向不小。

流民入蜀后，益州刺史赵廞新官上任。赵廞是巴西郡人，跟李特算是老乡，见李特在流民中威望极高，便让他组织流民武装，负责管理流民。永康元年(300年)，赵王司马伦在洛阳发动政变，杀了皇后贾南风，掌控朝政。赵廞跟贾南风是姻亲，怕被清算，拒不入朝，起了割据蜀地的心思。他开仓放粮，收买人心，又厚待李特兄弟，引为爪牙。李特的三弟李庠带着四千骑兵归附赵廞，被任命为威寇将军。李庠骁勇善战，又通晓兵法，很快招募了一万多人，军容整肃。赵廞越看越不安——这姓李的势力太大了。永宁元年(301年)二月，赵廞借故杀了李庠，连同他的子侄宗族三十余人一同处死。李特和李流当时在外带兵。赵廞派人安抚他们说：“李庠说了不该说的话，罪有应得。跟你们兄弟不相干。”还提拔李特、李流当督将。李特收下尸首，一句话没说，带着兵回了绵竹。他一声不吭，但心里已经定了——赵廞，你等着。

李特回绵竹后，暗中招募流民，集结了七千余人。赵廞派长史费远率一万多人屯驻绵竹石亭，防备北面的晋军，其实是冲着李特来的。李特趁夜发动突袭，顺风放火，费远的部队大溃，死伤十之八九。李特乘势进军成都。赵廞慌了手脚，带着家眷坐小船出逃，还没到广都，就被仆人朱竺杀了，提着首级来邀功。李特进了成都，纵兵大掠，杀了赵廞的属官。然后派使者带着赵廞的首级去洛阳请功。朝廷正忙着打八王之乱，没空搭理蜀地，另派了梁州刺史罗尚来当益州刺史。李特听说罗尚要来，派弟弟李骧在路上迎接，还送了不少珍宝。罗尚很高兴，带着七千人马进了成都。

罗尚到了成都，朝廷下令：所有流民，限期返回原籍。

流民们不想走——北方正在打仗，回去就是死;再说地里的庄稼还没收，路上吃什么?李特两次三番替流民向罗尚请求宽限时日。罗尚答应了，但广汉太守辛冉和犍为太守李苾从中作梗，逼着流民限期离开，还派兵在关口设卡，搜掠流民的财物。流民们怨声载道，纷纷投奔李特。辛冉悬赏捉拿李特兄弟，李特让人把告示改了——改成“能斩送六郡豪族李、任、阎、赵、杨、上官及氐叟侯王一首者，赏百匹”。流民们一看——这是要拿我们开刀啊!更害怕了，纷纷归附李特。不到一个月，聚了两万多人。冬十月，六郡流民共推李特为镇北大将军，承制封拜。李特把营寨分成两处——自己居北，弟弟李流居东。修缮甲胄，磨砺刀枪，等着罗尚来打。罗尚果然来了——派广汉都尉曾元率三万步骑夜袭李特。曾元的兵摸进营寨，李特早有准备，伏兵四起，杀得曾元全军覆没，连罗尚派来的督护田佐也被杀了。罗尚龟缩成都，闭门死守。

永宁二年(302年)，李特自称大都督、大将军、益州牧，改年号“建初”，分封百官。罗尚多次派兵出战，都被李特打败。蜀地百姓编了首歌谣：“李特尚可，罗尚杀我。”——李特来了还能活，罗尚在就得死。李特与蜀人约法三章，施舍赈贷，礼贤下士，军纪严明。蜀地的豪强大族纷纷归附他。太安二年(303年)正月，李特渡江攻成都，蜀郡太守徐俭献少城投降。罗尚退守太城，派人求和。李特进城后，只取马匹充军用，秋毫无犯。流民们分驻在各处坞堡就食。李流劝他：“蜀地那些大族未必真心归附，不如让他们送人质来。”李特不听。

朝廷派荆州刺史宗岱、建平太守孙阜率三万水军来救罗尚。晋军势大，蜀地的坞堡主们开始动摇了——李特能撑得住吗?罗尚的从事任睿诈降李特，摸清了李特的虚实，又联络各坞堡主，约定里应外合。太安二年(303年)二月，罗尚趁李特缺粮、流民分散就食之际，发动突袭。各坞堡纷纷倒戈，内外夹击。李特仓促应战，大败，退守新繁。罗尚追击，李特返身再战，被罗尚的大军击溃。李特、李辅、李远皆战死军中。他的尸体被焚烧，首级被送往洛阳邀功。

李特死了，流民军没有散。他的弟弟李流、儿子李雄继续统领余众，败而复振。一年后，罗尚败逃关中，李雄攻占成都。光熙元年(306年)，李雄称帝，国号大成，追尊李特为“景皇帝”，庙号“始祖”。李特这一辈子，从略阳的一个巴氐豪强，带着十几万流民入蜀，替赵廞当了刀，又被赵廞卸磨杀驴;他为流民向罗尚乞求延期，延着延着就成了造反;他在成都城外约法三章，把蜀地百姓的心拢了来，最后却死在罗尚的诈降计里——他自己是大帅，各路坞主向他归附，又因他缺粮分散就食而被罗尚策反。他没能亲自坐上那个位子。但他的儿子替他坐了。他活着的时候，蜀地流传着一首歌：“李特尚可，罗尚杀我。”他叫李特。一个在剑阁骂刘禅“庸才”的巴氐豪强。一个在绵竹夜袭石亭、逼死赵廞的流民大帅。一个为流民延期、延到两万多人跟着他造反的“带头大哥”。一个在成都城外约法三章、让蜀人喊出“李特尚可”的执政者。一个在太安二年二月被各坞反水、战死沙场、尸首被焚、首级被送往洛阳的失败者。一个死后被儿子追尊为“景皇帝”的开国之君。

他离那把龙椅，就差一步。他死后，他的儿子李雄替他走完了那一步。他叫李特。成汉的始祖，一个功败垂成的乱世枭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