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兰芳扮演的林黛玉被鲁迅骂了十年,并在多个场合表达了不满,他骂道:一个男性扮演林黛玉,与原著中形象相差甚远,眼睛如此之凸,嘴唇如此之厚,像麻姑。
一张林黛玉的剧照,竟把两位大师牵进了一场绵延近十年的文化争论。一个是京剧舞台上红遍南北的梅兰芳,一个是文字锋利、不肯随俗的鲁迅。
事情表面看是“像不像林黛玉”,往深处看,其实是传统戏曲、现代影像和大众审美撞到了一起。梅兰芳演《黛玉葬花》,不是随便挑了个名场面。
20世纪10年代中期,《红楼梦》在读书人和戏迷中热度很高,梅兰芳与齐如山等人推动古装新戏,把小说人物搬上京剧舞台。舞台上的林黛玉,靠的是程式化的美:水袖一动,眼波一转,观众能从唱念做打里感到“林妹妹”的哀怨。
到了1924年秋,事情变了。民新影片公司邀请梅兰芳在北京拍摄几出戏曲片段,其中就有《黛玉葬花》。
这不是完整故事片,而是早期无声电影中的戏曲片段。其他几段多在临时摄影棚里完成,唯独《黛玉葬花》借用了北京东四九条一处旧宅园林取景。
那座宅院带着清代王府气息,花木、院落和石径,确实更接近人们想象中的大观园。镜头给了梅兰芳一次新机会,也带来新的麻烦。
戏台上隔着距离,观众看的是整体气韵;照相和电影一旦靠近,眉眼、嘴唇、脸型都会被放大。舞台上的“美”,到了照片里未必还成立。
梅兰芳后来也说过,离开舞台、用实景拍摄,表演要重新想办法,他抓住一个“颦”字,想表现林黛玉的身世和愁绪。鲁迅看到的,正是这种被镜头固定下来的林黛玉。
1925年1月,《语丝》刊出《论照相之类》,鲁迅借照相馆、名人照片和社会审美谈开去,笔锋转到梅兰芳的《黛玉葬花》剧照。他写得很尖锐,说自己读《红楼梦》时,万万想不到黛玉的眼睛会如此之凸,嘴唇会如此之厚;原以为她该是瘦削的病容,没想到竟有些福相,像麻姑。
这几句话,听起来是在挑剔梅兰芳的长相,其实鲁迅的火气并不只对着一个演员。他不满的是当时一种风气:名人被照相馆摆在橱窗里,被观众当作“美”的标准;戏曲人物被做成漂亮姿态,却离原著气质越来越远。
梅兰芳越红,越容易成为这种风气的代表。鲁迅没有就此停笔。
1934年11月,他又写了《略论梅兰芳及其他》。这一次,话说得更重。
他说梅兰芳“不是生,是旦,不是皇家的供奉,是俗人的宠儿”。这句话不是简单贬低梅兰芳,而是在说,梅兰芳原本来自民间戏台,受普通观众追捧,可后来被文人雅士过度包装,反倒失去了原先那股活气。
在鲁迅眼里,《天女散花》《黛玉葬花》这类新戏,一旦被捧成高雅艺术,就容易像被罩进玻璃柜里。好看是好看,却不够鲜活;精致是精致,却和普通人的生活隔了一层。
他甚至拿“半死不活”的天女、林妹妹,与“活泼俊俏的村姑”相比较,意思很明白:艺术不能只剩姿态,不能只让少数人围着叫好。梅兰芳没有公开和鲁迅争辩,他仍然照常演戏,也继续把京剧带到更远的地方,1919年、1924年他两次赴日本演出,1930年赴美国演出,1935年又访问苏联。
鲁迅的批评没有挡住梅兰芳成为京剧艺术的重要代表,梅兰芳的成功也没有抹掉鲁迅文字里的问题意识。这正是这段往事耐人寻味的地方。
两个人都不是小人物,也都不是随口说两句就算了的人。梅兰芳用一生证明京剧可以精美、可以走向世界;鲁迅则提醒人们,精美如果离人物本身太远,离民间生活太远,就可能变成空壳。
一个守着舞台的神韵,一个盯着文化的病根,角度不同,冲突自然会发生。1936年10月19日,鲁迅在上海去世。
1961年,梅兰芳病逝。后来,梅兰芳故居成为纪念馆,1986年正式成立,地址在北京西城区护国寺街9号,直到今天仍在展示他的艺术人生。
时间过去这么久,那张“林黛玉”的老照片依然被人翻出来讨论,说明争论并没有真正过时。2024年,电影《红楼梦之金玉良缘》上映后,林黛玉形象再次引发热议。
观众争论演员气质、造型、台词理解,也有人拿1987年电视剧版作比较。百年前鲁迅盯着梅兰芳剧照发难,百年后观众盯着电影截图争论,本质上还是同一个问题:经典人物能不能改,能怎么改,改到什么程度才不失魂。
梅兰芳扮演林黛玉被鲁迅批评,并不能简单看成谁压倒了谁。梅兰芳的难处在于,他要用京剧程式去表现小说人物,还要面对电影镜头这种新东西;鲁迅的尖刻在于,他不愿意跟着掌声走,更不愿看到艺术被包装得只剩名气。
真正值得记住的,不是“骂得多狠”,而是这场争论留下的提醒:经典人物不是换一套衣服、摆几个姿势就能立住的。林黛玉最难演的,从来不是葬花那一下,而是她身上的灵气、病气、才气和孤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