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我在海上漂过，也在雪山上走过。走得越远越觉得，真正了不起的文明，从来不是关起门长出来的，而是在一次次迁徙、贸易、通信、相遇里，慢慢融出来的。

1972年，甘肃嘉峪关新城的考古人员在清理5号魏晋古墓时，从泥土里起出了一块彩绘砖，长34厘米，宽17厘米。砖面上，一名信使头戴黑帻，左手持棨传文书，骑着一匹身有红斑的黄马，正在疾驰。

这就是《驿使图》画像砖，现藏甘肃省博物馆。

砖面造型不算复杂，但研究者仔细看了一会儿，发现了一件耐人寻味的事，画中驿使五官齐全，独独没有嘴巴。

这不是工匠的疏漏。

魏晋邮驿制度对信使有严格的保密要求，传递文书者须口风紧密，"无口"正是画师对这条职业规矩最直白的视觉表达，把千年前的信息安全意识永久刻进了砖面之中。

这块砖在地下沉睡了1600多年，1982年，中国邮政在设计行业标志时找到了《驿使图》。那个策马疾驰的身影，从此出现在邮票、邮戳和各地邮政网点的标识上，走进无数人的日常生活。

从一座魏晋边塞墓穴里的随葬砖，到现代通信机构的形象符号，中间隔了将近1700年，没有刻意的传承，就是一块砖被挖出来了，然后有人认出了价值。

与《驿使图》相隔几年，另一件文物在辽宁省以同样出乎意料的方式重新出现在世人面前。

1965年，辽宁省北票市西官营子，农民在田间劳作时无意中发现了一座古墓。

考古人员进入清理，在墓主人的木棺内部，就在右臂旁边，发现了一只淡绿色的玻璃器，器形是一只鸭子，尾部上翘，腹腔中空，可以盛放液体。学界后来将其定名为"北燕鸭形玻璃注"。

墓主人叫冯素弗，是北燕政权的核心人物，也是北燕开国皇帝冯跋的亲弟弟，生前执掌北燕主要政务。冯素弗把这件玻璃器带进棺椁，贴着手臂放置，足以说明这只"鸭子"在他生前的分量。

问题来了，这件器物的材质是钠钙玻璃，当时的中国并没有这种玻璃的生产技术，产地在今天叙利亚一带，属于地中海沿岸的古罗马工艺范畴。

它是怎么从地中海走到辽西的？

答案是草原丝绸之路。这条路与人们更熟悉的沙漠绿洲丝路并行存在，沿欧亚大草原向东延伸，魏晋南北朝时期由游牧政权柔然控制着沿线的商贸往来。

玻璃器从叙利亚出发，沿草原路线一路向东，经过西域，穿越柔然活动范围，进入北燕都城，也就是今天辽宁朝阳一带，最后落入冯素弗手中。

朝阳城在那个时期是草原丝路上的重要节点，有学者根据考古和文献资料，称其为"东北亚交通第一名镇"，来自不同方向的货物、人员在这里聚散往来。

北燕于公元436年被北魏消灭，但沿这条草原路线向东传播的玻璃器并未因此中断。

在更晚的考古记录中，朝鲜半岛和日本列岛均发掘出东罗马时期的玻璃器，说明中国在这段东西交流史里不只是终点，同时也是文明向东亚继续扩散的中间节点。

鸭形玻璃注在地下埋了1500多年，出土时器形完整，表面仅略有浸蚀，现为辽宁省博物馆馆藏国家一级文物。

中国人民银行近期发行的"国家宝藏（融合交流）"金银纪念币，整套共5枚，2金3银，选取了魏晋南北朝时期五件文物为设计原型，《驿使图》画像砖与北燕鸭形玻璃注都在其中，还有晋归义羌侯金印、青瓷对书俑、青瓷莲花尊。

选这段历史，是有道理的。

魏晋南北朝是中国历史上民族流动最密集、文化交汇最频繁的时期，大量的人、货物、器物在这几百年里流动、相遇、融合，一只从地中海来的玻璃鸭子、一块没有嘴的驿使砖，都是那段历史留下来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