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大学生崔松旺伪装成流浪汉，浑身散发恶臭，牙齿布满污垢，每天在垃圾桶旁捡食残羹剩饭，甚至当众狼吞虎咽，十多天后，他成功引起了人贩子注意，被拐卖至黑砖窑，而这仅仅是他噩梦的开始……
 
而这一切的起点，要往前推四年。
 
2007年，崔松旺从天津体育学院新闻与法学专业毕业，进了河南电视台都市频道。同一年，山西黑砖窑案爆发，媒体铺天盖地地报道那些被拐骗的童工——十几岁的孩子，在煤窑里过了七八年暗无天日的日子，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吃不饱穿不暖。那些画面给了崔松旺和同事们一个强烈的念头：河南呢？河南有没有这种地方？
 
电视台的旧档案里翻出过举报信，说新乡、驻马店一带有砖窑在圈养智障工人。但每次顺着线索找过去，不是荒废就是大门紧锁。警方也查过，什么都查不出来。
 
直到2011年，两个智障孩子从砖窑里逃了出来。浑身是伤，话都说不利索，但有一件事说得清楚——火车站有人专门骗他们这种人，骗上车就拉去干活，不给钱，还挨打。
 
崔松旺和同事们在砖窑外围蹲了半个多月。凌晨三四点窑里还亮着灯，看不到工人进出，偶尔能听见里面传出来的惨叫。但光靠外围观察拿不到证据，报不了案，救不了人。
 
崔松旺做了个决定——自己进去。
 
同事劝他，说你才刚结婚，老婆怀着孕。他说正因为这样，才更得去。那些智障工人也有家人，他们出不来。他把针孔摄像机和录音设备藏在鞋底，跟妻子谎称出差，出发了。
 
崔松旺在泥地里滚了无数遍，馊味自己闻着都犯恶心。每天就靠捡烟头、讨剩饭活着，还得时不时对着路人傻笑。同事们躲在暗处跟拍，不敢靠太近，怕打草惊蛇。
 
但人贩子一直没动静。
 
崔松旺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演砸了。直到几天后，一个灰衣男子开始围着他转。目光在他身上反复扫了几遍，问了句“干不干活”，然后走了。第二天，又冒出来一个白衣男子。俩人在凉皮摊前接头说话，时不时往崔松旺这边瞟。
 
崔松旺知道，机会来了。
 
他直接端起旁边桌上别人吃剩的半碗凉皮，当着那俩人的面，狼吞虎咽地倒进嘴里。事后他回忆这事儿，说那感觉比挨打还屈辱。但这一口吃下去，人贩子彻底信了。
 
8月17日下午，灰衣男子把他推上了出租车。三个小时后，车停在了西平县吕店镇宋庄一家黑砖窑门口。包工头万成群上下打量了一番，灰衣男开价500块，成交。
 
崔松旺被“卖”了。以500块钱的价格。
 
被卖进砖窑之后，真正的噩梦才开始。
 
包工头根本没给过渡期，直接把他扔到制砖的流水线上。工头拿着皮带在旁边盯着，动作慢了就是一皮带抽过来。崔松旺后来回忆，那些智障工人身上全是新旧交叠的伤疤。有人问他挨打不挨打，他点头。
 
崔松旺一边干活一边找机会拍。鞋底的针孔摄像机不能直接拿出来，只能趁人不注意的时候调整角度。窑里的监工来回巡逻，一旦发现有人偷拍，后果想都不用想。
 
三个小时。他扛了三个小时的强迫劳动和抽打。趁喝水的工夫，他找到了逃跑的缝隙。那个过程没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他自己后来也很少提细节。只知道他磨断了捆绑的绳索，跳进齐腰深的水里拼命往外跑。身后有没有人追，跑了多久，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活着出来了，带着鞋底里那些足以定罪的画面。
 
那组素材最终做成了《智障奴工》系列报道。播出之后，8名黑砖窑老板和招募人被抓。30名智障奴工被解救出来。崔松旺拿了当年正义网的中国正义人物奖。
 
后来有人问他，你当时不怕死吗？他说怕。但他说了一句话——像我这么壮实又智力正常的人，想跑都这么难，那些智障工人怎么可能跑得出来？有时候跑出来都被抓回去接着打。
 
这话没什么修辞，就是事实。而事实往往比任何修辞都更有力量。
 
崔松旺后来转到了幕后，现在是河南广播电视台都市频道新媒体部主管。那个“暗访小王子”“死了都要拍”的外号慢慢没人叫了。他不再需要把自己搞成乞丐蹲在火车站捡烟头了。但他当年拍下的那些画面，至今还在提醒所有人——有些真相，你不拿命去换，它就永远烂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