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志儿子石来发是个重情重义的人。1952年他24岁与曾志相认后,曾志想留他在身边工作学习,他却拒绝了。
石来发从井冈山出来,汽车换火车,走走停停,花了快四天时间,才找到了母亲曾志的住处。
他那年二十四岁,个头不高,身上是自家织的粗布衣裳,脚上一双布鞋已经磨得变了形,大拇指的地方顶出个洞。
门房把他引进去的时候,曾志正在院子里浇花,她放下水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盯着石来发看了好一会儿。
石来发叫了一声“妈”,声音有点发紧,曾志“哎”了一声,伸手把他拉进屋里,按在椅子上,转身让勤务员去切瓜。
那天的瓜很甜,石来发吃了两大块,曾志就在旁边看着,时不时问一句路上累不累,井冈山那边收成怎么样。
石来发说,今年雨水多,稻子长得还行,养父腿脚利落,养母就是眼睛越发不行了,做针线活要凑到灯跟前去。
接下来的几天,曾志一得空就带他出去转。广州城的楼高,街道宽,汽车一辆接一辆。
石来发走在旁边,手不知道往哪儿搁,眼睛也不太敢四处看。曾志给他买了两身新衣裳,一双胶底鞋,还带他下了一回馆子。
饭桌上,曾志给他夹菜,说多吃点,看你瘦的。
石来发埋头吃饭,吃得很快,像是很久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晚上回到住处,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车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有一天晚上,曾志走进他房间,在他床边坐下,她说,来发,我跟组织上商量了,你别走了,就留在广州。
工厂那边可以安排,你要是想读书,也可以送你去夜校。城里条件好,将来成家立业,不比山里强?石来发低着头,两只手互相搓着,半天没吭声。
他忽然抬起头,说,妈,我还是想回去。养父母就我一个儿子,他们年纪大了,山上的田到了冬天要修埂,家里的柴要有人砍,我走了,他们咋办。
他说话的时候,没看曾志的眼睛,声音也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曾志看着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她站起身,走到窗口,背对着石来发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来说,你再想想,不着急,可石来发知道,自己已经想好了。
第二天他开始收拾包袱,把曾志给买的新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了柜子里,只穿走了自己来时的那身粗布衣裳。
离开广州那天,曾志把他送到车站,她从兜里掏出一些钱和粮票,塞进石来发手里。石来发往后缩手,曾志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硬把钱塞进了他的口袋。
那只手很有力,石来发没再推,火车快开的时候,他从窗口探出身子,看着站台上的母亲。
曾志穿着一身朴素的干部服,站在那里,风吹起她额前的头发。她抬起手,挥了挥。石来发也使劲挥了挥手,然后缩回车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他回了井冈山,真的就留在了山里,娶媳妇,种地,生儿育女,日子过得和村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有人问他,你妈当那么大的干部,你咋不留在城里吃商品粮。他就笑一笑,说山里头住惯了,离不开。
那身从广州穿回来的粗布衣裳,他的养母后来给他补了补,收进了箱底。农忙的时候,他光着膀子下地,歇晌的时候就着溪水洗把脸,日子过得踏实。
时间一晃就是几十年,到了八十年代,曾志年纪大了,身体大不如前。石来发从井冈山坐长途汽车,再转火车,去京城看过她几次。
老太太住在干休所里,见他来了,很高兴,拉着他坐在沙发上,问的还是井冈山的庄稼,问村里人过得怎么样,问山上的路修没修。
石来发就一条一条地说给她听,说谁家盖了新房子,说今年的茶叶价钱不错,说养父母的坟头他都照料得好好的。曾志听着,慢慢地点头,给他剥橘子吃。
1998年,曾志病重。石来发接到信,又千里迢迢赶了过去,这一回,曾志已经说不出太多话。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她攒下的一点钱,递给石来发,说是给孙子的。
石来发接过来,没推辞,他知道这是母亲最后的心意。他握着那只手,感觉到那只手很轻,也很瘦。
他坐在床边,陪了整整两天,临走的时候,曾志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手指动了动。石来发俯下身,听见她说,回去吧,好好过。
后来石来发还是回了井冈山,丧事办完之后,他又回到了那几间瓦房里。早上仍旧是早早地起来,去田里看看水,去山上看看树。
村里人有时候提起他,就说老石是个实在人。他没有给儿女谋什么特别的出路,也没有把母亲的名字挂在嘴边。
只是每年清明,他会去养父母的坟头坐一坐,抽两支烟,说几句家常话。
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在1952年的秋天,从繁华处转身,一步一步走回了他的山里。
人这一辈子,有时候选择就是这么简单,简单到只是放不下那几亩田,丢不下那几个人。
他守着自己的说法,在井冈山过了一辈子,直到头发白了,也还守着那几间瓦房和那片山林。
信源:新华网 《中组部原副部长曾志的红色家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