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5月12日，重庆。山城的晨雾还没散透，一辆黑色别克轿车从双河桥官邸驶出，沿着山路朝市区开去。车里坐着的，是国民政府主席林森。
他那天穿着一件八成新的蓝士林长袍马褂，足蹬布鞋，肩上斜披红色丝质绶带，胸前别着一枚青天白日勋章。七十五岁的他，要去出席加拿大新任驻华公使递交国书的仪式——这是国家元首的例行公务，他做了十二年。
车行至小龙坑三岔路口时，一辆大卡车高速驶来。司机急打方向盘，别克车擦过卡车，又重重撞上路旁的大树，弹了回来。林森从后排被震落在地，卫士回头看他时，他已爬回座位，连说“没有事”。
车子修好后继续朝市区开去。到国府门前，卫士伸手扶他，却看见他的头歪靠在一边，口齿不清，已经无法言语。医生诊断——脑溢血。
这一天，是他在国民政府的最后一天。
一个“挂名”主席的分量
林森这个名字，在当时的中国政坛上有点特殊。
从1931年到1943年，他连任三届国民政府主席，是名义上的国家元首。但实权不在他手里，军权、政权、财权都握在蒋介石手中。他自己也清楚这一点，常对人说：“我就是个监印官，替蒋介石看大印的。”他住的官邸叫“林园”，不过是国民政府拨给他的一座小院。
但奇怪的是，这个“挂名”主席，却让各方都敬他三分。
他是辛亥革命元老，同盟会早期会员，武昌起义后领导九江起义，1912年任南京临时政府参议院议长。在国民党内的资历，比蒋介石还深。而且他有一个别人没有的“资本”——他在位期间，以国家元首名义向德、意、日三国宣战。在那个人人喊抗战但各怀心思的年代，这道宣战令，林森签发得很干脆。
他还是公认的清官。不敛财，不搞派系，不住豪宅，不铺张浪费。他抽烟，但只抽最便宜的；他出行，不讲究排场；他死后，家属拿不出像样的遗产。有人叫他“布衣元首”，这个称呼，在民国的官场里，几乎找不到第二个。
一辆车，两个多月，一场送别
车祸当天，蒋介石、宋子文第一时间赶到国府探视。中央医院的八位医生会诊，确诊是脑溢血，右侧半身不遂。
消息传开，各方来函如雪片。宋美龄从美国来电慰问；罗斯福、英王乔治也发来电报。苏联大使、美国大使亲往探视。
最让人意外的一封问候，来自延安。毛泽东委托周恩来前往官邸探视。周恩来去后，发现林森所住的双河桥官邸紧挨着新建的成渝公路，病榻上都能听见汽车轰鸣，便向当局建议将公路改道。
一位中共领袖，替一个国民党“挂名”主席的安静休养操心——这个细节，放在1943年的政治语境中，不是一句“统战”就能概括的。
5月26日，林森病情稍稳，从国府迁回双河桥官邸休养。但好景不长，进入7月后病情再度恶化。8月1日晚7时04分，林森在双河桥官邸病逝，终年七十六岁。
治丧委员会成立，国民政府下半旗致哀一个月。8月15日，延安各界数千人在边区大礼堂举行公祭大会。会场正中悬挂着林森遗像，挽联上写着中共中央唁电中的八个字——“领导抗战，功在国家”。
尾声：那位布衣元首的最后背影
1943年11月17日，林森以国葬之礼葬于重庆歌乐山南麓。墓地在“林园”内，蒋介石、宋子文、孔祥熙等人亲临送殡。陵墓规模不大，在当时的国葬规制中不算隆重，与他身前“布衣元首”的风格一致。
如今去重庆歌乐山，还能找到那座墓。墓碑上刻着“国民政府主席林森之墓”。它不像明孝陵那么气派，也不像中山陵那么庄严，甚至有些不起眼。但每年清明，还是有人去献花。
那辆撞上大树的别克车，没怎么破损，但林森的人生，从此断了线。
林森与蒋介石：心照不宣的"合作"
林森的主席之位，本就是派系斗争的产物。
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蒋介石被迫下野。拥蒋派和反蒋派僵持不下，需要一个"德高望重、不争不抢、对两派都无威胁"的人做主席。林森被选中了。
蒋介石在下野前做了一件很"鸡贼"的事——修改了主席职权：主席由"年高德勋的长者"担任，不得由军人兼任，对外代表国家，不负实际政治责任。翻译成白话：这个位子以后就是个摆设。
林森上任后，两人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合作关系——蒋介石管实权，林森管党务和国家体面。蒋介石对林森表面尊敬，在南京为他修建"子超楼"，但两人并非没有分歧。
最大的分歧在皖南事变后。1941年1月，国共冲突爆发，林森写下"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的墨宝，暗含对蒋介石的不满。这八个字看似劝和，实际上是在批评蒋介石"内战内行，外战外行"。
但林森的"表达方式"从来都是含蓄的。他从不在公开场合与蒋介石对立，这是他能坐稳主席位置十二年的关键。
车祸之后：那一声"是不是你干的？"
林森车祸的消息传开，各方震动。毛泽东委托周恩来前往探视，罗斯福、英王乔治也发来慰问电。
但最耐人寻味的一幕，发生在蒋介石和戴笠之间。
据记载，蒋介石在确认林森可能挺不过去之后，秘密召见了戴笠，劈头就问："林森的事，是不是你干的？"
戴笠当即否认。
这句话，比任何阴谋论都更揭示真相。蒋介石问出这句话，说明两件事：
第一，他确实担心过林森的死与自己有关——即便不是他下令的，他也不敢完全排除戴笠"揣摩上意"、自作主张的可能。
第二，他也在确认自己"没有做过"——一个真正下达暗杀令的人，不会去问执行者"是不是你干的"。
戴笠的否认，大概率是真实的。军统虽然四处搞暗杀，但绝不敢轻易动国民党元老级别的人物，除非蒋介石亲自下令。蒋介石没下令，戴笠不会自作主张。
而蒋介石本人，也没有必要杀林森。一个"没有实权的虚君"，对他构不成实质威胁。相反，林森活着，能维持国民党各派系的表面团结。
车祸的肇事卡车属于美军——美军大兵驾驶的车辆在战时重庆道路事故中并不罕见。官方结论一直是"普通交通事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