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农民熊庆华,结婚头一晚就跟媳妇说:“我这辈子不干活,就画画。”媳妇真就答应了,跑去深圳流水线站了十年,省吃俭用给他买颜料。
熊庆华结婚那天晚上,婚事在村里办的,流水席吃到下午,亲戚们陆续走了,地上还留着鞭炮的红纸屑。
傍晚时分,付爱娇坐在新房的床沿,火盆里的炭偶尔炸个火星。
熊庆华关上门,没直接坐过去,他站在屋子中央,看着墙上自己贴的几张画,突然开口:“我跟你说个事。”
“我这辈子不干活,就画画。”熊庆华说得很慢,像在琢磨每一个字的重量。“家里地里的活,我弄不来,你要是觉得不行,现在还来得及。”
付爱娇的手在被子上摩挲了两下,没看他,低头盯着地上的砖缝。过了大概半根烟的功夫,她说:“行,那我去挣。”
就这么两句话,把后面十年的路给铺了。
开春之后,付爱娇跟着同乡去了深圳,她在火车站台上火车时,回头望了一眼。熊庆华站在原地,手里没拿什么东西,就那么看着她。
深圳的工厂在关外,流水线的工位是给一种很小的电子零件拧螺丝,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
付爱娇的手变得粗糙,指甲缝里经常洗不干净机油。宿舍八个人,她睡上铺,晚上工友们聊天,她很少插嘴,就在心里算账。
工资发下来,她先留够饭钱和房租,剩下的去文具市场。
她不认识那些洋文,就记住熊庆华写在纸上的几个字母,拿给店员看。买到颜料后,她在工位下的小箱子里锁着,像锁着另一件说不准的事。
熊庆华确实说到做到,早上天蒙蒙亮,他爬起来,先不洗脸,把昨晚上调好的颜料搅一搅。
白天他在家画画,画村里的人,画田里的庄稼,画一些脑子里冒出来的形状,画布是旧床单糊的,画架是两根木棍钉的。
他画画的时候身子往前倾,右手腕悬空,左手端着调色盘,手腕一转,颜色就上去了。
中午对付一口,接着画,太阳落山了,他才想起来没烧饭,就随便热点剩的。
村里人背后说他闲话,说他一个大男人靠媳妇养。他听见了,也不辩驳,把画布转个方向,继续画。
十年不是一下子过去的。付爱娇回过几次家,有时候过年,工厂加班就不回,她回来了,从行李袋里掏出颜料,放在桌上。
熊庆华打开看看,有时候是管状的,有时候是盒装的,他点点头,付爱娇就去厨房烧水。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付爱娇的右手在流水线上冻出了裂口,她缠了满手胶布,往家寄钱的时候还在邮局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给自己买双手套。
最后买了双十块钱的,剩下的照寄。
熊庆华在那年冬天画了一幅很大的画,用掉了付爱娇从深圳寄来的全部蓝色颜料。画完之后,他把画立在墙角,自己坐在地上看了很久。
变化发生在某个普通的下午,村里来了几个外人,说是看画。熊庆华把他们让进屋里,地上、墙上都是画。
付爱娇那时已经不在深圳干了,她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后来有人把熊庆华的画发到了网上,北京来了策展人,在他堆满画布的屋子里转不开身。
熊庆华这时候已经四十多岁,手更稳了,话还是不多。他的画开始被一些人知道,也开始被一些人买走。
如今熊庆华和付爱娇还住在仙桃,他有自己的画室,颜料不再需要她大老远从深圳背。
熊庆华依然每天早起画画,挤颜料的时候,手腕一转,还是老样子。付爱娇在院子里养鸡,种点菜,有时候她走进画室,给他倒杯水,看他画两笔,再出来。
有人问她当年怎么想的,付爱娇正在择菜,头也没抬:“答应了就是答应了,有什么想的。”
熊庆华在屋里喊了一声,颜料没了,让她帮忙拿一下,付爱娇放下菜,拍拍手,从柜子里取出新的颜料管,递过去。
熊庆华接过,拧开盖子,挤在调色板上,那管颜料在阳光下泛着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