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我叫到办公室那天，我瞥见他桌上那份红头文件心里就有数了。他说小林啊局里考虑到你年轻需要锻炼，决定让你去青石岭林站独当一面。他说话的时候手一直转着那支英雄钢笔，眼睛盯着窗外那棵银杏树。

我说好。

第二天我去人事科办手续，小刘凑过来低声说你咋得罪老周了。我说没得罪啊。他挤眉弄眼说青石岭那地方，前头三任站长都是干了半年就找关系调回来的。

我没接话。我在这单位待了七年，过年没给领导发过一条祝福短信，同事婚丧嫁娶能躲就躲。老周媳妇开的美容院开业，全科室凑份子就我没去。我不傻，知道这些事。

从市里到青石岭三个半小时车程，柏油路变成水泥路变成石子路，最后是坑坑洼洼的土路。林站的老陈骑着摩托车在山脚等我，后座绑着一麻袋土豆，说山上买菜不方便。山路陡得我抓着后座铁架的手指都发白，老陈在前面喊你别怕我骑了二十年了。

林站是一栋两层小楼，墙上爬满青苔，院子里堆着去年没烧完的柴火。二楼办公室窗户破了两块玻璃用塑料布糊着，风一吹呼啦啦响。我铺开被褥的时候发现床板底下塞着一摞文件，抽出来看全是前几任站长的辞职报告。

头一个星期我每天早起沿着防火道走，记下哪段路塌方哪片林子有病虫害。老陈说你记这些干啥以前站长们都在屋里打牌。我说打牌我也不会。

有天巡山撞见几个偷砍木材的，开着三轮车拉着几截手臂粗的松木。我拦在路中间，领头的光头跳下来瞪我。老陈赶紧上前递烟说这是新来的林站长。光头吐了口唾沫说林站长你让开，我们祖辈都烧这山里的柴。我说你砍的是松木，烧火起烟大还容易引火灾，西坡那片杂木林你随便砍，我明天让人把路修通。

光头愣了。第二天我带着老陈把西坡那条烂泥路填上碎石。后来光头他们真去了西坡，砍完还帮我把防火道两侧的枯枝清理了。老陈咂嘴说邪门。

转机出现在雨季。连着下了一礼拜暴雨，后山出现两处滑坡，把山脚下三户人家的菜园子埋了。我带着站里所有人去清淤，裤腿卷到大腿根站在泥浆里挖排水沟。那三户人家有个老太太拉着我手说以前那些站长连楼都不下。我说应该的。

这事不知道怎么传到林业局，老周让办公室发了篇通讯稿，标题叫青石岭林站冒雨抢险保民安。我看了苦笑，配图是我满脸泥浆扛着铁锹那张。李副县长正好下乡调研看到报纸，点名要来林站看看。

李副县长来那天我正蹲在院子里修那台汽油锯，满手油污。他转了一圈问我看你这儿条件确实艰苦，有什么困难。我说困难多了，但是有个想法，北坡那片次生林能不能改造成山核桃种植基地，我找人看过土壤气候都合适。他眼睛一亮说好，回去就让农口的人对接。

三个月后项目批下来，五十万启动资金。我在山顶搭了个临时工棚，雇了光头他们十几个人整地栽苗。老周打电话来说小林干得不错嘛，语气里带着诧异。年底考核我得了优秀，是青石岭林站二十年来头一个。

后来我才知道老周调我去青石岭，是因为他外甥想进林政科，我那个编制刚好腾出来。但他外甥干了两个月嫌累自己考公务员走了，老周竹篮打水。这些事是老陈下山喝酒听来的，回来当笑话讲给我听。

山核桃第三年开始挂果，第五年进入盛产期，每年能给周边农户增收二十几万。光头现在不砍树了，带着他媳妇在林站旁边的空地开了个小饭馆，招牌菜是核桃炖土鸡。我每次去他都非要免单，我说不行你做生意不容易，他就往我兜里塞一包核桃仁。

上个月局里通知我回城开会，散了会小刘拉我去吃麻辣烫，说你知不知道现在多少人想往青石岭调。我说不知道。她说老周去年退了，新来的局长在会上拿你当典型，说要鼓励年轻干部去基层锻炼。我笑了笑没说话。

其实青石岭挺好的，晚上能看见银河，空气里有松脂的味道。我在院子里种了棵核桃树，是从北坡那批苗里匀出来的，今年也结果了。昨天打下来砸开吃，比山下的香。

你说我这算因祸得福么。

哦对了，老陈去年退休了，走之前把那辆摩托车留给我，说站长你骑它比骑我强。我到现在也没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