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5年杭州,她是留法归来的雕塑才女;1945年敦煌,她抛下14岁的女儿和4岁的儿子,跟丈夫的下属私奔;1962年杭州,她衣衫褴褛、目光呆滞,靠给人洗衣服活着。她对女儿说了一句话,女儿听完,恨不起来了,反而每月偷偷寄钱给她,一寄就是17年。
她叫陈芝秀。她的丈夫,叫常书鸿——后来被称为"敦煌守护神"。
故事得从巴黎说起。1927年,常书鸿考取庚子赔款奖学金赴法国留学。一年后,他把新婚妻子陈芝秀也接了过去。陈芝秀学雕塑,常书鸿学油画,两口子在塞纳河畔过的那叫一个滋润。1931年,女儿出生,常书鸿取塞纳河的法语音译,给女儿起名"沙娜"。
那几年,常书鸿连续四年拿下巴黎春季沙龙大奖,法国评论界说他只要留下来,必成世界级大师。陈芝秀的雕塑也屡获好评。夫妻俩住着小别墅,喝着咖啡,带着女儿逛卢浮宫——这日子,搁谁都不想走。
但命运偏偏要拐弯。
1936年,常书鸿在巴黎塞纳河边的旧书摊上翻到一本《敦煌图录》,翻开的瞬间他整个人钉在了原地。那些千年壁画上的飞天、菩萨、伎乐,比他在卢浮宫看到的任何作品都震撼。他当场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觉得疯了的决定——放弃巴黎,回中国,去敦煌。
陈芝秀大吵大闹,但拧不过这个犟男人。
1943年,常书鸿带着6个人坐破卡车、骑骆驼,颠了一个多月,终于到了敦煌。那地方什么样?满眼黄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喝水得从几十里外驮来,冬天零下二十几度,洞窟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这年冬天,陈芝秀带着12岁的沙娜和2岁的儿子嘉陵,也来了。
刚来的时候,陈芝秀确实被莫高窟震住了,她开始临摹壁画、做雕塑。但新鲜劲一过,绝望就来了。
一个在巴黎喝咖啡、穿高跟鞋的女人,现在裹着羊皮袄,蹲在沙地里生火煮面条。丈夫呢?天不亮就钻进洞窟临摹壁画,忙着治沙、忙着对付土匪勒索、忙着跟国民政府要经费,回来倒头就睡。
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就在这时候,研究所来了个搞后勤的退伍军官赵忠清。此人是陈芝秀的浙江老乡,会说杭州话,嘴甜腿勤,三天两头来嘘寒问暖。常书鸿还觉得这人不错,主动把照顾妻子的事托付给他。
这不是把羊往狼嘴里送吗?
日子久了,两人的事传开了。赵忠清被辞退,但陈芝秀的心已经收不回来。
1945年4月19日,陈芝秀跟常书鸿说要去兰州看病。常书鸿信了,还杀了一只羊给她饯行,写了好几封信托朋友沿路照顾她。他甚至想让女儿沙娜陪着去,但陈芝秀摇头说:你留下照顾弟弟。
几天后,常书鸿才知道真相——妻子跟赵忠清跑了,不回来了。
这个男人疯了一样骑马去追,从敦煌往安西方向狂奔了200多公里,最后从马背上栽下来,昏死在戈壁滩上。幸好被路过的地质工程师孙建初救起,抢救了三天才醒。
醒来后,兰州的报纸上已经刊登了陈芝秀的单方面声明:与常书鸿脱离夫妻关系。
二十多年的感情,一张报纸。
14岁的常沙娜从酒泉转学回敦煌,学着妈妈的样子给弟弟织毛衣、做鞋、做饼干。一个小姑娘,一夜之间成了这个破碎家庭的顶梁柱。
但迎接陈芝秀的,也不是什么好日子。
新中国成立后,赵忠清因当过国民党军官被判入狱,不久病死狱中。陈芝秀呢?因为留法背景被清出教师队伍。她后来改嫁给了一个普通工人,生了一个儿子,靠在街道上给人洗衣服、缝补衣裤度日。
从巴黎的雕塑才女,到杭州弄堂里的洗衣工。这落差,比小说还狠。
1962年,常沙娜到杭州出差,通过大伯找到了消失17年的母亲。
那一刻,她愣住了。
记忆里那个满头卷发、打扮入时、谈笑风生的妈妈,变成了一个脸色苍白、头发蓬乱、面无表情的老太太。那双曾在巴黎雕刻艺术品的手,因为常年洗衣劳作,布满了裂纹和老茧。
母女俩就着一块青石板坐下,没有抱头痛哭,没有泪眼汪汪。
陈芝秀开口了。她说的那句话,让常沙娜恨了她17年的心,一下子软了——
"恨死我吧,我对不起你们。可你也别怨我,沙娜,你也是个女人,你也替我想想怎么熬得住那些日子。"
她又说:"我犯了一个女人狗急跳墙的错误,一失足成千古恨。我现在过得很苦,上帝已经惩罚我了。"
常沙娜听完,什么都说不出来。
从那以后,她开始瞒着父亲,每月给母亲寄5到10块钱。那个年代,这不是一笔小数目。中间迫于压力停过一段时间,后来又恢复了,一寄就寄到1979年。
1979年夏末,陈芝秀的丈夫和儿子给常沙娜报丧——陈芝秀突发心脏病,猝死了。去世前一天,她年轻时的闺蜜刚赶到杭州,打算第二天去看她。一天之差,没见上最后一面。
【主要信源】
《愿为敦煌燃此生:常书鸿自传》,常书鸿,浙江大学出版社
《永远的敦煌少女》,新京报,2023年7月
《花开敦煌——常书鸿、常沙娜父女艺术作品展》,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
《敦煌的女儿常沙娜:人生在不断历练中绽放美丽》,网易新闻
《常沙娜:永远的敦煌少女》,潮新闻/腾讯新闻,2024年6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