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3年的一天,还是土匪的陆荣廷看上了“水路强人”谭亚雄的女儿。那天他趁谭家女儿出去买酒,把她抢了去。没想到,谭家女儿被抢后,心甘情愿做了“压寨夫人”。
广西龙州水口圩,陆荣廷已经带着几个弟兄在渡口边的榕树底下蹲了半晌。
那一年他三十出头,手下聚拢着几十号人,没有官名,只有一身粗布短打和几杆汉阳造。这一带的人叫他“陆大”,也有人背地里喊他土匪。
他心里清楚,自己这伙人在官老爷眼里是匪,在法国人眼里是寇,但在这一亩三分水上,他们得活着。
当时的广西边地,法国人修铁路,清政府收税,老百姓夹在中间,能拉得起队伍的,手里都得有几分真功夫。
离渡口三里地,住着谭泰源。这老头子手里有几条船,管着水面上的过路财,旁人给面子,叫声“谭爷”。
谭泰源有个女儿,年纪不过十八九岁,平日不怎么出门,但渡口就这么大,谁家有几口人,陆荣廷门儿清。
他看上这女子,倒不是听了一耳朵的闲话,而是前个圩日,他远远瞧见她蹲在江边洗东西,手腕一翻,把一件湿衣裳拧得滴水不漏,那动作带着股麻利劲。
陆荣廷当时蹲在船头抽烟,眯着眼看了很久,烟灰烧到手才回过神。
那天谭家正办小事,缺了酒,谭家女儿挽着竹篮出门,篮里躺着几个铜板。
她穿一身黑土布衣裳,裤脚挽到小腿,露出一截草鞋带子。水口圩的烧锅店开在渡口西头,她得穿过一片芦苇荡子。
风一吹,芦花飞起来,遮住了一半的视线。江面上泊着几只鸬鹚船,船老大正在舱里打盹。
陆荣廷就是在这个时候动的手,他从榕树后闪出来,没吹哨子,也没喊叫,只是挥了挥手。
两个弟兄猫着腰窜出去,一人架胳膊,一人捂嘴。
谭家女儿手里的竹篮翻在地上,铜板滚进泥里,那只准备打酒的葫芦从手中滑脱,“咕咚”一声掉进江面,浮了两下,顺着水漂走了。
她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腿却被人一抬,整个人就被架上了藏在苇丛里的小船。
陆荣廷最后一个跳上船,竹篙一点,船身离了岸。整个过程快得像江面上的鱼鹰叼走一条鱼,岸边的芦苇晃了晃,又安静下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船到了江心,弟兄们松开手,退到船尾去,背对着他们,假装看水。
谭家女儿没有扑腾,也没有哭喊,她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泥水弄脏的裤脚,皱了皱眉,然后盘腿坐在船板上,抬手把散乱的头发抿到耳后,这才抬眼看向陆荣廷。
江风吹得她衣摆贴在腿上,她忽然开口,声音没有抖:“你们这劫人的路子,倒比劫船还熟。”
陆荣廷正撑着船,没想到她先说话,愣了一下,闷声回道:“不劫你,你也得嫁别人。不如跟我。”
她冷笑一声:“跟你住山洞?”陆荣廷把竹篙往水里一杵,水花溅起来:“我有瓦遮头,有米下锅,不抢百姓,不亏你。”
说完,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里头是两个还温着的糍粑,递了过去。她没接,但也没骂。
船靠了岸,陆荣廷伸手要扶她,她没有搭手,自己抓着船舷跳上岸,动作比他还利索。
山寨是几间吊脚楼,藏在半山腰的竹林里,楼板下头养着鸡,夜里能闻到竹子和牲口粪便混在一起的气味。
底下的人杀了只鸡,烫了壶酒。陆荣廷搬了张缺了角的方桌,摆在楼板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直晃,他给她盛了碗饭,肉堆在上头。谭家女儿拿起筷子,没有急着吃,而是问:“我爹要是带人打上来,你怎么办?”
陆荣廷往嘴里扒了口饭,嚼了两下:“让他来,水来土掩。”她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低下头扒饭,碗里的饭粒被她吃得一粒不剩。
她在寨子里住了下来,头几天不说不笑,只是四处走动,把弟兄们乱扔的草鞋收拢到一处,又让人在吊脚楼后头挖了个排水沟。
有弟兄背后嘀咕,说这女人胆子大。她听见了,回头瞥了一眼,那弟兄立刻闭上嘴。
陆荣廷在外头跑码头,回来总有一口热饭,一双干净的草鞋放在床底下。她没问过他哪一天会死在哪条水沟里,他也没提过让她走。
后来谭泰源确实带人找了过来,但也没有真打,或许是知道陆荣廷的底细,或许是看着女儿自己站在寨门口,神情平静,甚至还给老父亲递了碗茶。
谭泰源喝了那碗茶,叹了口气,撂下一句“女大不中留”,便带着人下了山。陆荣廷站在她身后,想说什么,她回头瞪了他一眼:“愣着做什么?送客。”
就这样,谭家女儿留在了山上,她没再提过走,把吊脚楼里的杂务收拾得井井有条,弟兄们得了她的眼色,规矩也收得更紧。
几年以后,陆荣廷接受招安,脱下短褐换官服,谭氏也一直跟在他身边,从山寨里的妇人,变成了官邸里的太太。
水口的老人后来提起这事,总说那天漂在江面上的酒葫芦,怕是龙王的媒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