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由两名侍卫亲兵保护，双目透出杀气的将领正是太平天国戴王黄呈忠。

这张照片现在成了太平天国唯一存世的高级将领影像。拍摄地点是浙江宁波，时间大概是1862年年初。那时候相机可是个稀罕物件，绝大多数中国人别说拍照了，见都没见过，还有不少人迷信地觉得那玩意儿能把人的魂儿勾走。给他拍照的是个英国商人，叫乔治·哈特。黄呈忠破例坐在了镜头前，说白了，就是为了稳住洋人，保障当时对太平军来说至关重要的军火贸易通道。

说回这张照片本身，你仔细端详端详。他端坐在一张兽皮椅子上，身板挺得笔直。头上裹着太平天国标志性的头巾，身上穿着粗布棉袍，没什么花里胡哨的装饰。真正让人挪不开眼的，是他身上那些明晃晃的战争痕迹，左袖管空空荡荡地垂着，右手也残缺不全，下巴上一道刀疤从唇角一直延伸到耳后，像条蜈蚣趴在那儿。据说他右眼也瞎了。这哪是普通将领，这是从死人堆里一仗一仗滚出来的狠角色。身后那两个亲兵，一个持着火枪，一个握着令旗，表情紧绷，一看就知道随时准备玩命。

黄呈忠是广西人，金田起义那会儿就入了伙。那时候他已经二十五岁了。你要知道，太平军从广西一路杀到南京，纯两广出身的成年男丁拢共不过四五千人。能活着走到南京的，那都是筛子筛过多少遍的硬骨头，黄呈忠就是其中之一。他后来跟着侍王李世贤东征西讨，打景德镇斩杀清军两千兵勇，又跟首王范汝增联手横扫浙江，连克浦江、诸暨、上虞、余姚、奉化，震动朝野。

1861年底，黄呈忠迎来了人生最高光的时刻，攻占宁波。当时英国人放话说，你敢打宁波就是跟英国宣战。黄呈忠压根没搭理这套，跟范汝增兵分两路，钳形夹击，硬是把这座通商口岸给拿了下来。拿下宁波之后，他布告安民，宣布准许外国人通商，但有一条中外商船一律照章纳税，严禁鸦片贸易。

真正见骨气的事儿在后面。1862年春天，英法侵略者跳出来提了一堆无理要求，拆除宁波城外炮台、撤掉城上大炮、太平军退出宁波。黄呈忠跟范汝增两个人严词拒绝，一个字的商量余地都没有。列强恼羞成怒，5月10日纠集军舰和清军联合反扑。黄呈忠亲自登城指挥，炮击英法舰队。虽然最后寡不敌众被迫撤出宁波，但这份敢跟洋人硬碰硬的胆色，在当时那个见洋人就腿软的晚清官场里，实在太稀罕了。也正因为这一仗打出了名堂，洪秀全封他为戴王。

同年9月，黄呈忠在慈溪战场上报了一箭之仇，击毙了“常胜军”统领、美国流氓华尔。这个华尔替清廷招募洋人雇佣军，在江南烧杀抢掠，黄呈忠把他打死在战场上，算是替无数冤魂出了一口恶气。

可惜，一个人的勇武改变不了整个天国的败局。1864年天京陷落，黄呈忠跟着李世贤转战福建。1866年2月攻占漳浦，5月漳浦失守。从此这个人就彻底从历史记录里消失了。正史说他“下落不明”，民间传说他隐姓埋名逃回了老家。更有意思的是，这些年坊间一直流传澳大利亚华裔外长黄英贤可能是他的后人。这事儿没被实锤，但想想也挺魔幻，一个百年前跟洋人玩命的太平军将领，后代居然成了西方国家的政要。

说到这儿，我忍不住想多说两句。这些年写太平天国将领的文章，总爱走两个极端——要么捧成民族英雄，要么踩成流寇土匪。黄呈忠这个人，你说他是农民起义的勇士没问题，你说他是那个时代底层人被逼上梁山的缩影也没问题。但他身上最值得琢磨的，其实是那个年代极少有人具备的东西，面对列强的枪炮，他没跪。在那个丧权辱国成了家常便饭的晚清，这一点难能可贵。

当然，你也要看到另一面。他效忠的太平天国，打到后期腐败内斗一样没少，天王洪秀全躲在天王府里穷奢极欲，跟当初“均田免赋”的口号早就不沾边了。黄呈忠这样的猛将，不过是那个疯狂时代巨轮上的一颗螺丝钉，个人的忠勇和悲壮，终究拗不过历史的洪流。

常州金坛至今还留着他的戴王府遗址，现在是省级文物保护单位。一座空荡荡的老宅子，一张泛黄的老照片，就是这个人留给后世的所有念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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