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八六九年,一位四十岁的京师旗人侧身端坐于镜头前,留下了一张格外引人注目的影像。他叫黄鹏举,身量一米七的旗籍老兵,无朝廷差遣不可擅离京城四十里。真正抢镜的,并非他的身份,而是他脑后那根又长又粗的辫子。
这根辫子,看着寻常,却浓缩了半部清朝发式的演变史。清军入关之初,脑袋上只许留一块铜钱大小的发片,编成细如手指的小辫,必须能穿过铜钱方孔才合规矩,俗称"金钱鼠尾"。及至嘉庆年间,得以保留的面积渐渐扩大,约莫四五个铜钱见方、一整掌大小,辫子随之变粗,再不必"穿钱而过"。再往后至咸同年间,半光头才真正流行开来——边缘仅剃去寸许,中央长发分成三绺编成辫子垂于脑后。
黄鹏举所呈现的正是比较早期的半光头形态:剃发面积仍然相当可观,远没有晚清那样仅留寸许边缘。须得指出,发式并非千人一面,它与年岁密切相关。中年以上旗人发量渐稀,辫顶编得偏高;年轻人则头发旺盛,留发面积大、起点下移,辫根蓬松宽厚,当时叫做"松把"。一粗一高、一疏一密,差的就是那点年纪。
更有意思的是,辫子背后还藏着一门隐秘小生意——年轻早秃者暗中买来假辫贴于脑后,硬撑出满头乌发;发量稀少的老者,则将假辫续接在真辫之下,让发尾显得更长更厚。
这张侧脸照,定格的不仅是黄鹏举的轮廓,更是发式的过渡。从铜钱大小的"金钱鼠尾"到掌大面积,再到仅剃寸许的半光头,辫子越编越粗、留得越来越多,清廷对发式的管控却愈发松弛。头发上交出去的那点权力,最终也连同王朝的气数一并散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