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百年前两位年轻人端坐于方桌两侧,头戴瓜皮小帽,身穿素色便服,膝上各摊一卷书卷,一副正经读书人的模样。最引人注目的,要数身后那副醒目对联——"秋圃黄花韩相国,春风红杏宋尚书",墨色浓黑,骨力遒劲,气势端正地高悬于厅堂之上。
这副对联大有来历。乾隆年间,名臣梁诗正被拔擢为大学士时,同僚嵇璜特地撰写此联以示贺意。对联嵌的是两位宋贤的典:上联"秋圃黄花"取自北宋名相韩琦晚年诗作"莫嫌老圃秋容淡,且看黄花晚节香",赞的是他拜相之后的清操与晚节;下联"春风红杏"则出自北宋工部尚书宋祁的名句"红杏枝头春意闹",时人张先戏称他为"红杏尚书",这一雅号竟流传千古。两位宋人,一以黄花喻晚节,一以红杏喻春才,皆为一代文臣的绝佳写照。
嵇璜之所以特地写下这副对联,正是看中了"相国"二字的份量。在清代官场,大学士便是古之宰相,朝野尊称为"中堂",荣耀至极,名望甚至凌驾于爵位与官职之上;而纵然贵为从一品的大尚书,若无大学士衔加身,也断不可被称作"中堂",至多被人唤一声"大人"。一字之差,分量悬殊,可见"中堂"二字是读书人登峰造极的标志。
顺着这一层意思望去,便能读懂照片中两位年轻人的眼神——他们对坐书斋,意气风发,骨子里正做着那个时代读书人最奢侈的梦。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天子堂之上,尽心辅佐君主、位极人臣的中堂,更是万千士子念兹在兹的终极目标。寒窗苦读、笔走龙蛇、踏过院试乡试会试殿试四道大关,终有一天蟾宫折桂、跻身朝堂——这便是千百年来读书人共同的人生轨迹。
照片里摆着的书、对联里藏着的典故、瓜皮帽下透出的清俊面庞,无一不在无声地诉说着这层心事。所谓"秋圃黄花""春风红杏",既是写给前贤的褒词,也是写给自己的期许。他们或许还没来得及经历科场的厮杀,可那副对联已经高高挂起,仿佛在替他们提前昭告:终有一日,定要凭胸中学问,换得朝堂上一席中堂之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