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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朝有位官员专门记录当时市井黑话,这本书如今成了研究宋代社会生活的孤本。 宋代

宋朝有位官员专门记录当时市井黑话,这本书如今成了研究宋代社会生活的孤本。

宋代的街市里,一个皮货摊主和同行说话,与对外乡买主说话,用的完全是两套语言。

这不奇怪。做买卖的人认识同行,靠的往往是几个藏在正常对话里的字,外人听了只觉得是普通话,内行人听了就知道面前这个人懂还是不懂。

这类东西没有人觉得需要记录,因为懂的人不需要记,不懂的人也不在乎。

南宋时期,有人把这些记进了一本书,叫《都城纪胜》。

先说那座城市。

北宋灭亡,朝廷南迁,大批人口随之涌入临安,也就是今天的杭州。

这座城市在短时间内膨胀成当时极为繁华的都会,各地商人云集,行当齐全。

专门做皮货的街区,专门演出各类节目的瓦舍,专门供各类行商落脚的会馆,在城市里各占一块,各有各的规矩。

宋代城市里的行业组织,和现在说的"同行"不太一样。

当时各行各业之间有约定俗成的规范,认识同行、分辨内外,都有一套只在内部通行的标准。这种标准有时候是做生意的方式,有时候是处理纠纷的习惯,有时候就是语言本身。

说书艺人对不同题材、不同风格的表演各有一套分类叫法,外行人知道的,远少于从业者之间相互使用的。

货郎、药贩走街串巷,对普通顾客说一套,对同行说另一套,用几个特定字眼来判断对方懂不懂行。

看货时彼此交换几个不经意的词,就知道这件东西有没有讲头。

这些语言流通在城市里,把知道的人和不知道的人自然区隔开来,从来不对外解释。

正经典籍不收录这些,史书不记这些,科举文章更与这些无关。要把这些留下来,需要有人愿意在茶肆和街市里认真待着,把见到的东西随手记下来。

《都城纪胜》的作者用笔名行世,叫耐得翁,有时附署"灌圃"两字。

真实名字在史料里没有明确记载,是否有官身,学界说法不一,未有定论。

从书里体现出的观察角度和细节密度来看,作者对临安城里各色人等的日常活动相当熟悉,绝不是走马观花的过客。

书的体例按场所和行当分类。

茶肆一节,记录的不只是店铺卖什么,还包括在这里谋生的各类人等,以及这个圈子里约定俗成的称呼和分类方式。

酒楼、食店、勾栏,各有专门的条目,逐一记录。

勾栏是宋代城市娱乐的核心区域,说书、傀儡戏、影戏、诸宫调等各类表演汇集于此。

从业者之间对这些类型各有专门的称呼,《都城纪胜》把这些名目一一列出。

外行人看了知道这个行当有多少种,内行人看了能对上自己熟悉的那套叫法,两者所能读出的信息量,完全不一样。

还有各类市井行商的记录。

货郎、骨董商、药贩的行事方式,各带着自己行当的规矩,通过叙述里几个词隐约可以感觉出来,但作者没有展开解释,只是随手记在那里。

这正是这本书难以替代的地方。同时期记录临安城市生活的文本,还有《梦粱录》《武林旧事》,各有侧重,但在行当内部语言这个层面,有时语焉不详,有时完全没有涉及。

《都城纪胜》做的,很多时候是其他文本不做的事。

书写成之后,传播相当有限。

宋代印刷已经相当发达,但笔记类文字进入流通的优先级远不如正经典籍。书稿后来几度收入丛书版本,才算保住了留存渠道,但流通量从来有限,存世数量极为稀少。

临安在南宋灭亡后,城市人口大规模流动和置换。

原本在瓦舍里表演的艺人散了,街市里原来的行商换了地方,许多行当或消失,或面目大变,那些只在圈内流通的说法,随着人的散去一并沉没。

近现代宋史研究兴起之后,学者把这本书和《梦粱录》《武林旧事》《东京梦华录》放在一起对照阅读,才逐渐发现它记录的某些细节,在其他文献里没有相应的记载,尤其是涉及行当内部语言的地方。

它的价值,不在于记录了什么大事件,而在于把一个通常不进文字的侧面留了下来。

书里那些词,大部分今天已经没有人认识了。

耐得翁写这本书的时候,临安城正在正常运转,街市每天都有新的人涌入,行话每天都在流动。书里没有任何迹象显示,这个人曾经意识到:不记下来,将来这些可能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

也许真的只是顺手。

参考来源:
《都城纪胜》,[宋]耐得翁著,收入《东京梦华录(外四种)》,中华书局,1982年
《梦粱录》,[宋]吴自牧著,浙江人民出版社点校本
孟元老著、邓之诚注:《东京梦华录注》,中华书局,198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