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春,台儿庄战事最紧的时候,曹聚仁作为中央社战地特派员,进入第五战区。也正是在徐州—台儿庄这一线,他和李宗仁发生了后来最值得回头看的一次接触:李宗仁没有摆长官架子,也没有对记者背宣传口径,而是拿一张便笺,把战况地形图画给曹聚仁看。
这个细节很有意思,李宗仁愿意给记者画图,说明他知道这一仗不仅要打赢,还要让外界看懂。
作为第五战区司令长官,台儿庄会战的实际指挥者,李宗仁当时所对面的敌人,正面是矶谷廉介第十师团南下的濑谷支队,东侧临沂方向还有板垣征四郎第五师团压来;而他手里的部队却杂得很,桂军、西北军、川军、东北军、中央军各成系统,平时互相提防,战时稍有不慎就会各顾各。
台儿庄的态势,决定李宗仁必须会“摆人”,而不是只会“骂人”。滕县方向,川军王铭章部拿落后的装备硬拖日军,为全局换时间;临沂方向,张自忠与庞炳勋这些西北军旧部把板垣师团绊住;台儿庄正面,孙连仲第二集团军顶上去,池峰城第三十一师在庄内打成血巷;外侧,汤恩伯军团寻找侧背机会。
李宗仁后来有句很沉重的话:“若无滕县之苦守,焉有台儿庄之大捷。”这句话放在战史里像总结,放在曹聚仁的现场经验里,就是血肉账本。
曹聚仁看到的李宗仁,最紧要的本事不在豪气,而在敢用不是自己的人,还敢把不是自己的人放到死地。
孙连仲在前线对记者说过一句很直白很残酷的话:“胜负之数,往往在最后的五分钟。”这句话李宗仁当然懂,真正的战场统帅不是最后五分钟才想起来救火的人,而是在最后五分钟到来之前,已经把正面、侧翼、预备队和时间算进去的人。
在前线,曹聚仁对李宗仁的第一层近距离观察,是一个“稳”字。
4月5日,范长江、陆诒在徐州谒见李宗仁,李宗仁握着范长江的手说:“你是著名记者,你的报道文章给我们鼓舞士气,增加决心,我代表抗战前线的将士们感谢你们。”这话当然有礼遇记者的成分,但放在战区正在流血的时刻,也说明李宗仁知道士气不是口号,是要靠真实战讯托举的。
在当时,曹聚仁所见的李宗仁,不是地图室里挥斥方遒的偶像,而是能在记者面前把全局摊开、又不拿记者当宣传喇叭的人。他知道中国军队短处,也知道长处:短处是派系、装备、补给、指挥隔阂;长处是只要命令算数、侧援跟上,杂牌军也能咬碎强敌。蒋介石后来都惊讶于“你还能指挥杂牌部队”,李宗仁回忆时几乎带着反讽的得意:在蒋看来,这是不可思议,在李看来,这是常识。
第二层观察,是一个“真”字。1938年4月7日,台儿庄大捷震动海内外,曹聚仁率先报道胜利;4月9日,《台儿庄巡视记》在全国各报刊出。
按曹家后人转述,4月6日晚曹聚仁在孙连仲司令部借军用电话对外传讯,说敌寇后撤、总攻已获大胜,旁边第三十军军长田镇南提醒他:反攻刚开始,胜利说得过早。曹聚仁没有硬撑,先让措辞含蓄,又连夜回徐州核对综合战讯,因为他知道自己“独处一隅,无法看到全局”,必须等右翼汤恩伯军团消息坐实,才把电讯发出去。
这个细节很能说明他和李宗仁为什么能对上眼:一个肯画便笺,不拿空话糊记者;一个发捷报前要核到半夜,不拿战士的血成全自己的名。
所以曹聚仁评李宗仁,从来不把他供成“名将传奇”。李宗仁身上有旧军人的江湖气,有桂系首领的地盘账,有和蒋介石几十年恩怨留下的敏感与算计;这些洗不掉。但抗战压到头顶时,他又确有担当:不把台儿庄当派系筹码,不把友军牺牲记到桂系功劳簿上,不在最险的时候抢话筒预定历史位置。
按这个标准给李宗仁打分,台儿庄的李宗仁是过关的:命令清楚,后援尽量跟上,败了不先赖别人,赢了不全归自己。反过来,国民党后来许多败仗也正好败在反面:先算嫡系账,再算战场账;先保本钱,再谈胜负。
也正因为有过台儿庄这一段,李宗仁1965年归国,曹聚仁没有把他写成廉价的“迷途知返”。
作为1949年之后,在香港、澳门、台北、北京之间传话的人,曹聚仁1956年6月28日在给朋友的信里说:“国共这一双政治冤家,既曾结婚同居,也曾婚变反目,但夫妻总是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好,乃势所必至,为什么不可以重新回到圆桌边去谈谈呢?”
李宗仁不是普通归国人员,他做过副总统,也做过代总统,手里握过“法统”名分,也背过兵败下野的狼狈。这样一个人回到北京,等于告诉所有还端着架子的人:连李宗仁都能坐下,旁人还硬撑什么。曹聚仁认为,他在中间传话,传的不是劝降书,而是告诉海外华侨和港台读者:国共之争若不止,华侨之间的矛盾和痛苦也不会消除。
于是曹聚仁对李宗仁的评述,最后落在“懂势”二字。打台儿庄时,他懂兵势,知道杂牌军能不能稳住,就看统帅舍不舍得把后背交给非嫡系;做代总统时,他懂政势,知道南京那个位子不是宝座,是火坑;晚年归国,他又懂时势,知道再硬的旧名分也抵不过历史转弯。
曹聚仁看人不搞崇拜,他自称“平生只做无冕王”,他和李宗仁不是一路人,但在台儿庄和归国这两件事上,他对李宗仁的赞赏,是真实的,也是真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