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鲁晓夫通过《关于个人崇拜及其后果》的秘密报告,批判斯大林。核心是清算个人崇拜及其衍生的严重错误。赫鲁晓夫以大量史实与文件为依据,系统地展开了对斯大林的批评。
报告打印稿送到他办公室时,只印了三十份。赫鲁晓夫逐份签上编号,锁进保险柜。他叫来秘书,叮嘱第一份务必亲自送到莫斯科市委第一书记手里,第二份给克格勃主席,第三份给国防部长。
秘书拿着文件刚转身,赫鲁晓夫又叫住他:“等等。把第七份,寄给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州的老维克多。”
老维克多是赫鲁晓夫年轻时的工友,1937年半夜被带走,罪名是“德国间谍的同乡”。维克多的妻子找到当时已是莫斯科省委书记的赫鲁晓夫,他写了三封担保信,石沉大海。后来他在档案里看到维克多的名字出现在一份核准枪决的名单上,签字的是内务部一名副局长。
报告送出的第三天,莫斯科市委第一书记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尼基塔·谢尔盖耶维奇,那些内容……是否过于具体了?”
赫鲁晓夫对着话筒说:“具体,是为了让人没法说‘那是误会’。”
一周后,克格勃主席亲自来了,没带随从。他站在办公桌前,手指在呢子大衣口袋里蜷着:“有些同志建议,涉及战争初期失利的段落,是否可以……适当模糊?这关系到军队的荣誉。”
赫鲁晓夫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档案袋,抽出几页纸推过去。那是1941年10月,西南方面军被合围后,一位集团军司令员用手写在卷烟纸上的最后报告副本,字迹被雨水洇得几乎无法辨认。纸上最后一句是:“我们已无弹药,士兵用刺刀和工兵锹战斗。斯大林同志的命令是坚守到最后一兵一卒。”
克格勃主席看完,把纸轻轻放回桌面,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报告在苏共二十大上宣读那天,赫鲁晓夫没有亲自念。他坐在主席台第一排,听着台上的人逐字读出“个人崇拜”、“非法镇压”、“破坏法制”。台下先是死寂,然后响起压低声音的交谈,像潮水漫过沙滩。
结束后,一位老元帅在走廊拦住他,胸口挂满勋章:“我们当年高喊着他的名字冲锋,你现在告诉我们,那些名字是错的?”
赫鲁晓夫看着老人:“我们冲向了柏林,但很多人死在了自己人的监狱里。这两件事可以同时是真的。”
报告内容开始以手抄本、打字复写纸的形式流传。赫鲁晓夫接到了老维克多从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打来的电话,线路很差,声音断断续续。老人说,他收到文件后,去墓园给当年一起被捕、没能出来的工友念了相关段落。电话最后,老维克多说:“谢谢你还记得名字。”
1956年秋天,布达佩斯和波兹南出事时,政治局会议上有人直接把报纸摔在桌上:“看看你的报告引发了什么!整个阵营在动摇!”
赫鲁晓夫盯着桌上那份《真理报》,头条是匈牙利示威的照片。他沉默了几分钟,然后说:“如果我们自己都不敢清理屋顶的积雪,怎么能怪别人家里漏雨?”
会后,他批准了出兵匈牙利的命令。签字时,钢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洇开一小团墨迹。
1957年,“反党集团”试图罢免他。在持续四天的中央全会上,朱可夫动用军用飞机把各地中央委员接到莫斯科投票。赫鲁晓夫最终留任。那天深夜,他一个人回到办公室,从保险柜里取出最后一份秘密报告存档本,翻到关于战争失误的那一页。台灯下,他用红铅笔在“拒绝朱可夫放弃基辅的建议”那句话下面,轻轻划了一道线。
1964年10月,他被解除一切职务。离开克里姆林宫时,工作人员递给他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私人物品。他坐在回家的汽车上,打开纸袋,最上面是一本泛黄的《联共(布)党史简明教程》,扉页上有斯大林用蓝色铅笔写的赠言和签名。他把书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汽车经过莫斯科大学,主楼顶端那颗巨大的红星在阴天里亮着灯。他摇下车窗,看了很久,直到车子转弯,红星看不见为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