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刑满释放2年后的原上海市委书记徐景贤(右)和朋友一起在11位烈士纪念碑前合影留念。
那时的徐景贤,已经刑满释放两年。曾经担任过上海市委书记的他,生活回到了普通居民的轨道里,身份栏怎么填,领什么标准的补助,甚至是否接受一次社区采访,都成了需要自己作出选择的小事。
街道办月初上门通知,说他可以领取一笔特殊津贴,属于早年参加革命的老同志生活补助。表格递到面前,要求填写过去的工作单位和职务。
徐景贤拿起笔,在单位一栏写下无业,职务空着。
办事员看了一眼,提醒他这样填,补助只能按最低档发放。他没有改,点头说,就按最低档。
这笔钱不多,够买烟。可他其实已经戒烟了。有时路过小卖部,他还是会在烟盒前停一会儿,像是想起了某段旧日生活。一次,他买了一包大前门,拆开锡纸点燃,烟刚吸进去就呛得连连咳嗽,最后把整根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店主说浪费,他只回了一句,是浪费。
这句话听起来平淡,里面却有一种清楚的自我判断。东西已经买了,钱也花了,可不代表就一定要把它抽完。过去留下的习惯,可以重新放下,过去拥有的身份,也未必还要拿出来使用。
问题在于,一个人曾经站得多高,后来就必须一直站在那里吗?
老周偶尔来家里,带些水果,或者带一瓶酒。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话并不多。一次聊天时,老周提到有人正在整理史料,也找过一些老人了解往事,还问过他是否知道某些细节。
徐景贤没有马上回答,只问老周怎么说。老周说自己记性不好,很多事已经忘了。
屋里安静了一阵。徐景贤从抽屉底层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却没有打开。他说,有些东西留着,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为了让自己别忘记。
老周又问,现在还需要记着吗。
他把信封重新推回抽屉,说现在也不用忘了。
这段对话没有结论,也没有解释信封里究竟放着什么。可照片、信封、户口本,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已经说明了他的态度。记忆不一定要公开展示,也不一定要成为证明自己的材料,但它不能被随手抹去。
2014年,国家设立南京大屠杀死难者国家公祭日。每年到了12月13日,人们在纪念馆、纪念碑前悼念,许多人会读出遇难者姓名。纪念活动的意义,也不只是让人知道发生过什么,更是让一些名字不再只停留在档案里。
上海龙华烈士陵园等纪念场所,长期保留烈士姓名、籍贯、牺牲时间和遗物信息。参观者看到的不是一串模糊数字,而是一个个具体的人。记住名字,是公共纪念最直接的方式,沉默保存,则可能是某些亲历者选择的方式。
冬天,街道组织扫雪,徐景贤也领了一把铁锹,到居委会门口干活。雪厚,体力跟不上,他铲一会儿就要歇一阵。年轻人过来帮忙,问以前怎么没见他参加。
他说,以前没空。
年轻人觉得他这个年纪应该在家享福,他却没有停手,只说活动活动,人不动就真老了。
活干完,居委会主任端来一杯热水,顺便提到过段时间可能有电视台来拍社区新貌,也许会请几位老同志讲几句。徐景贤捧着水杯,热气挡住了眼镜片,他说自己讲话不好听,别耽误社区的事。
主任连忙说只是随便说说,他喝了一口水,回答那就不说了吧。
为什么不说?是因为没有故事吗?显然不是。
他经历过的事情,可能比很多人听过的材料更复杂,可他不愿意把自己重新放回聚光灯下。对他而言,站在社区里扫雪、领最低档补助、安静过日子,也是一种现实选择。
这也提醒人们,历史记忆并不只有一种样子。有人愿意公开讲述,有人把手稿交给档案馆,有人多年后才接受采访,也有人只保留一张照片,不再向外解释。
照片上的徐景贤站得笔直,身后的碑名在光线里微微反光。他曾经回答过老周,自己一个烈士也不认识。可他还是站在那块碑前,后来又把照片留在每天都能看见的位置。
这算不算矛盾?未必。
认识某个人,和知道某段历史,并不是一回事。人可以不认识碑上的每一个名字,却知道这些名字不该被轻易忘掉。人也可以不再使用过去的职务,却不等于否定过去发生过的事实。
那年除夕,两个人坐在窗前看零星烟花。老周提到,第二年陵园纪念馆正式开放,陈列内容可能增加。徐景贤望着窗外,说扩容好,该记住的,总要有人记住。
老周问,那你呢。
他沉默了很久,直到远处最后一朵烟花熄灭,才说自己站在右边就挺好。
这句话成了整张照片最容易被记住的位置。不是正中间,也不是最醒目的地方,而是右边,一个不主动解释、不争取重新定义的位置。
说到底,照片一直压在抽屉里,并不代表他已经放下了过去。相反,正因为没有收进相册,没有藏到看不见的地方,它才每天提醒着他,哪些事情经历过,哪些名字还在那里。
抽屉反复开合,照片始终在最上面。人会老,身份会变,烟会戒掉,补助也许只有最低档,可那行碑名没有消失。对于一个经历过巨大时代变化的人来说,能把照片留下,能承认自己站在右边,也许就是他给过去保留的最后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