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娶了个外地二婚女，刚开始我不同意，儿媳妈妈的叫，又勤劳又懂事，我接受了她，半年后怀孕，前夫突然把脏兮兮的女儿丢上门：养不起了……

那孩子站在门口，脚上那双鞋大了一截，脚趾头从破口里露出来。前夫把人往门里一推，撂下那句话，摩托车突突突地响，拐过巷口就没影了。

儿媳站在堂屋里，手里还攥着抹布。她没追，也没喊。肚子五个多月了，微微鼓着。那小姑娘缩在门框边，不敢进来，眼睛往茶几上瞟，那儿有半盘没吃完的橘子。

儿子在厂里，电话打过去没人接。儿媳把抹布搁下，去厨房端了碗剩饭，又煎了个蛋。蛋煎得有点焦，她平时煎蛋不这样。

小姑娘扒饭的时候，儿媳坐在对面看。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擦了好几下。我以为她要说什么，她没说。

晚上儿子回来，脸拉得老长。把儿媳叫进里屋，门关着，声音压得低。我在外头听不真切，就听见一句“你当初咋不说清楚”。儿媳没回嘴。

那几天家里气氛不对。小姑娘叫朵朵，五岁，不咋说话。儿媳给她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裳，是邻居家孩子穿小的。朵朵头发梳顺了，倒是个齐整丫头。就是吃饭的时候老拿眼睛看儿媳，儿媳给她夹菜，她就低头扒拉，不叫人。

我心想，这孩子跟妈不亲。

有天早上我起得早，看见儿媳蹲在院子里洗朵朵的裤子。那裤子脏得不像样，泥里滚过似的。她搓了好几遍，肥皂沫子顺着指缝往下淌。洗完了又拿开水烫，说太阳底下晒不透。

她做这些的时候脸上没啥表情，跟平时干活一样。

可后来我老想起那一幕。想起她搓裤子的时候背弓着，肚子顶着膝盖。怀孕的人蹲那么久，站起来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

朵朵来了以后，儿媳没给买过新衣裳。我心里还嘀咕过，到底是后妈。可朵朵那件旧外套袖口磨破了，第二天就缝好了，针脚细得跟机器轧的似的。儿媳晚上在灯底下缝的，我路过她屋门口看见的。

前夫再没来过电话。

大概过了十来天，朵朵夜里发烧。儿媳喊我，声音都变了。我披衣裳起来，看她抱着朵朵站在堂屋，拖鞋都穿反了。儿子去叫车，她就把脸贴在朵朵脑门上，嘴里念叨着啥，我也听不清。

那会儿我才发现，朵朵身上穿的那件线衣，是儿媳拆了自己的旧毛衣改的。领口那儿勾了朵小花，她以前给自己勾过一样的。

朵朵病好了以后，开始叫妈。叫得有点怯，小声小气的。儿媳应了一声，手里正切菜，刀顿了一下。就顿了一下，接着切。

我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直到昨天，我收拾儿媳那屋的柜子。她去医院产检，让我帮着找医保本。柜子最底下压着个塑料袋，我以为是旧衣裳，打开一看——

是几件小孩衣裳，叠得板板正正。有小袜子，有围嘴，还有一件半截袖的小褂子。褂子胸口绣了两个字。

朵朵。

针脚跟缝外套袖口的一模一样。

我捏着那件小褂子站了半天。想起来朵朵来的头天晚上，儿媳在厨房煎蛋，蛋煎焦了。想起来她蹲在院子里搓裤子，搓了一遍又一遍。想起来她夜里抱着朵朵，拖鞋穿反了都不知道。

那些衣裳，看大小，是朵朵两三岁时穿的。儿媳一直留着。

她从没说过。

我把塑料袋放回去，照原样压好。晚上儿媳回来递给我医保本，问我找着没有。我说找着了。她进厨房做饭，我听见她喊：朵朵，来帮妈择菜。

朵朵跑过去，拖鞋啪嗒啪嗒响。

我坐在堂屋里，听见厨房传出来水声、菜刀碰砧板声，还有朵朵问“这个叶子要不要”。儿媳说“要，嫩的都要”。

那件绣了名字的小褂子，我没跟任何人提。

今天早上我看见朵朵穿着那件半截袖在院子里跑。袖口有点短了，儿媳在旁边看着，手里拿着针线，没说话。朵朵跑过来，她把线咬断，说，来，妈给你改改。

阳光打在她俩身上，一个蹲着，一个站着。针在布里头穿过来，穿过去。

我忽然想起来，儿媳刚嫁过来那会儿，我叫她名字都叫不顺口。现在她挺着肚子蹲在那儿，给朵朵改衣裳。改的是她自己当年一针一线绣了名字的衣裳。

那些衣裳，从外地带过来的。她嫁过来的时候，行李箱里就有。

我啥也没问。有些事，不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