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父皇唯一亲生的孩子,我从小就能让他听见我的心声。
靠着这点,我帮他避开了数次暗算。
也看着他,不动声色地剪除了其他皇子背后的势力。
我以为日子会这样平静下去,直到我及笄那年,北境战事吃紧。
朝堂上主战主和吵成一片,几位皇兄争相请命。
父皇却独独将目光投向屏风后安静旁听的我,问:
“昭儿,你觉得该如何?”
01
盛康历,弘光十七年的春日,京畿处处弥漫着暖融融的生机与绿意。
长青宫的内殿里,空气交织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与一丝用以安神的淡雅馨香,宫女和内侍们步履匆忙地穿梭着,几位太医聚在偏殿低声商议,每个人的眉头都紧锁着,神色异常凝重。
我的母妃容贵妃,此刻正极度虚弱地躺在锦榻之上,汗水早已浸透了她的发丝与寝衣,脸色苍白得如同上好的宣纸,看不到半分血色。
她已经历了整整一天一夜的阵痛,可腹中的我却迟迟不愿降临到这个世间,所有人的心都高高悬着,几乎喘不过气。
“娘娘,您再使把劲儿!小主子就快出来了!”
接生的嬷嬷跪在榻边,嗓音因长时间的呼喊而嘶哑不堪,却依旧充满了焦灼与鼓劲的意味。
容贵妃的呻吟声越来越微弱,气息也变得断断续续,仿佛风中摇曳的烛火,下一秒就要熄灭。
昭德帝——我的父皇,此刻身着明黄色的龙袍,在长青宫正殿外的廊下来回踱步,他的步伐失去了往日的沉稳,眉宇间是掩饰不住的深深忧虑。
他膝下已有五位皇子和两位公主,个个都曾被他悉心教导、寄予厚望,但唯有容贵妃这一胎,是他期盼了多年的心头至宝。
容贵妃是他最钟爱的妃子,性情温婉,善解人意,他满心盼望着这个孩子能平安降生,不仅为皇室再添喜气,也能让容贵妃在后宫的地位更加稳固尊荣。
终于,一声格外响亮又清脆的婴啼,猛地划破了长青宫内压抑已久的寂静,也将笼罩在宫殿上空的紧张气氛瞬间驱散。
“生了!生了!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是位小公主,玉雪可爱,健康得很,哭声也洪亮!”
嬷嬷用柔软的锦缎襁褓将我仔细包裹好,喜不自胜地抱着我从内殿快步走出,脸上洋溢着激动与疲惫交织的笑容。
昭德帝听到哭声的刹那便已大步上前,极为小心地从嬷嬷手中将我接过,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举世无双的珍宝。
我被包裹在触感舒适的云锦襁褓里,小小的身躯还带着初生的皱痕,看上去并不起眼,却有一双乌黑清澈、仿佛能映照人心的眼睛。
父皇低下头,专注地凝视着我,脸上的焦躁与忧色顷刻间一扫而空,被满满的慈爱与喜悦所取代。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声好,声音洪亮有力,穿透了长青宫的每一个角落,让殿内殿外候着的人们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看看这小脸,这眉眼神情,跟朕年少时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太像朕了!真是像极了朕啊!”
他抱着我,再次开怀大笑起来,那笑声里既有帝王的威严气度,又掺杂着初为人父的纯粹欢欣,震得殿宇的梁柱似乎都随之微微轻颤。
殿内外侍立的文武官员、宫人内侍们见状,无不再次齐刷刷跪地行礼,山呼道:
“恭贺皇上喜得公主!公主殿下钟灵毓秀,定是上天赐予大盛的祥瑞吉兆!”
我被父皇稳稳地抱在怀里,虽然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我的意识却异常清明,全然不似一个寻常的初生婴孩。
我能清晰地感知到他掌心传来的温暖热度,能听见他震耳欲聋的畅快笑声,甚至能“看见”他眼底那份毫无作伪的真挚喜悦,以及周遭那些人脸上或多或少带着的奉承与虚应。
“老爷子,你养的那五个儿子可都不是你亲生的,就我才是你货真价实的骨血,能不像你吗?”
这个念头在我脑海中倏然闪过,带着稚气未脱的直接,甚至还有一丝与生俱来的淡淡调侃。
就在这一瞬间,昭德帝爽朗的笑声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扼住了喉咙,硬生生地中断了。
他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抱着我的手臂也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错愕。
那双素日里深邃威严、沉稳内敛的帝王眼眸,此刻正死死地盯在我这张尚未长开、稚嫩无比的小脸上,仿佛要透过我的皮肤,看穿我灵魂深处的秘密。
周围的喧嚣道贺声,似乎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力量抽离,瞬间远去,整个长青宫陷入了一种古怪而尴尬的短暂寂静之中。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公主降生的喜悦里,无人察觉帝王脸上一闪而过的僵硬与失态,只以为皇上是欢喜太过,一时忘了言语。
昭德帝的目光在我脸上反复逡巡,一会儿将我抱紧些,一会儿又稍稍放松,似乎在竭力确认方才那清晰的“话语”是否只是自己极度疲惫下产生的幻听。
“陛下?”
容贵妃虚弱的声音从内殿幽幽传来,她勉力想支起身子,语气里含着一丝不安,“皇上,可是公主……有什么不妥?您怎么忽然不作声了?”
昭德帝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按捺住内心翻江倒海般的剧烈情绪,脸上重新挤出一丝笑容,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显得有些生硬勉强。
“无事,爱妃辛苦了,好生休养。”
他转头望向内殿方向,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却少了方才那股飞扬的神采,“公主一切安好,康健活泼,爱妃宽心便是。”
说完,他抱着我,迈步走进了内殿,小心翼翼地将我放在容贵妃的身侧,然而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我的脸庞。
他就那样看着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里面有探究,有怀疑,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对于未知事物的隐约惊惧,仿佛在审视一件无法理解的奇物。
我安静地躺在母妃身边,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虚弱却温暖的呼吸拂过我的脸颊,我的小手无意识地挥动着,心中却依旧清晰地回响着那句话:
“老爷子,你养的那五个儿子可都不是你亲生的,就我才是你货真价实的骨血,能不像你吗?”
昭德帝在榻边坐下,表面上是在温言关切容贵妃生产后的身体状况,细细询问她过程中的感受,实则他全部的注意力都牢牢系在我身上,一刻也不曾偏移。
他试探性地伸出一根手指,极为轻柔地碰了碰我的脸颊,那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境。
“这孩子……生来便透着一股不凡的灵气,眼眸清亮澄澈,不似寻常婴孩。”
他低声自语,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近旁的容贵妃和两三名贴身宫女能够听见。
容贵妃虚弱地笑了笑,眼中满溢着母性的温柔与满足:
“都是托陛下的洪福,公主才能平安降世,还这般康健灵秀。”
昭德帝没有接话,他的思绪早已飘向九霄云外,完全沉浸在自己纷乱的思考之中。
他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放刚才莫名响起的那句话,那声音如此清晰真切,犹如有人附在他耳畔直接诉说。
可眼前的我分明只是个刚出世的婴孩,连最简单的音节都无法发出,怎么可能产生如此具体的想法,还能让他如此清晰地“听”见?
更遑论,那句话中所包含的信息,简直石破天惊,足以颠覆整个皇室的根基,动摇大盛的国本!
五位皇子都不是他亲生的?这怎么可能!
他的五位皇子,长子瑞王,乃是已故的孝贤皇后所出;次子靖王,母妃是庄淑妃;三子景王,母妃是敬德妃;四子宁王,母妃是玉妃;五子惠王,母妃是顺惠妃。
这些皇子,个个都是他亲自册封,耗费了无数心血培养,寄予了厚望的继承人,怎会不是他的亲生骨肉?
倘若这是真的,那大盛的万里江山,岂不是要落入外姓人之手?他毕生的心血与谋划,岂不都成了为他人作嫁衣裳?
这个念头让他如坠冰窟,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令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悄然瞥了一眼身旁面带倦色却幸福的容贵妃,她神态平和自然,眼神纯粹温柔,显然对这一切毫不知情,是完全无辜的。
如此说来,她的孩子,也就是我,竟成了他唯一的亲生血脉,而其他那些妃嫔与皇子,背后都隐藏着足以诛灭九族的可怕秘密。
他心中已是惊涛骇浪,面上却依旧维持着不动声色的平静,只是轻轻握住容贵妃的手,温言道:
“爱妃好生将养,务必安心恢复元气,朕定会重重赏赐你们母女,绝不会亏待分毫。”
容贵妃感激地微微颔首,安心地阖目休息了。
昭德帝则借口前朝尚有政务亟待处理,很快便离开了长青宫,他并未真的前往处理奏章,而是径直返回了自己的养性殿。
一路之上,他脸色阴沉得可怕,脚步急促而沉重,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低气压,所有随行人员皆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随侍他多年的内廷总管太监常福,见主子神色如此反常,心中骇然,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只能躬身垂首,加倍小心地跟在后面。
回到养性殿后,昭德帝挥手屏退了所有寻常侍从,只留下常福一人在殿内听候吩咐。
“常福,”昭德帝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一丝难以掩饰的急迫,“你即刻去查,朕的五位皇子,当年出生之时,可曾有过任何异常之事,或是有何不对劲的蛛丝马迹,哪怕再细微,也不得遗漏,务必查得详尽透彻!”
常福心头猛地一凛,他服侍皇上近二十年,深谙主子的脾性,如此郑重其事地命他调查皇子出生旧事,且语气这般森严凝重,必是发生了足以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不敢多问哪怕一个字,立刻深深躬身,恭敬无比地应道:
“奴才遵旨!奴才这就去办,定当竭尽全力,尽快给皇上一个明白交代!”
昭德帝疲惫地靠坐在宽大的龙椅之中,抬手揉了揉紧锁的眉心,闭上眼睛,可那句稚嫩却惊心动魄的“老爷子,你养的那五个儿子可都不是你亲生的,就我才是你货真价实的骨血,能不像你吗?”
依旧在他脑海里反复激荡,挥之不去。
他心知肚明,这世间之事,绝无空穴来风之理,一个刚出生的婴孩,绝不可能平白无故地让他“听”到这样的话语。
但那声音的的确确真真切切,犹如就在耳畔回响,让他根本无法忽视。
难道说……这个刚刚降生的女儿,当真身怀某种异于常人的禀赋,能让他这个血脉相连的父亲,直接聆听到她心中的所思所想?
他猛地睁开双眼,眸中锐光一闪而过,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倘若果真如此,那么这个女儿,便绝非寻常孩童,她将是上苍赐予他的一份厚礼,亦是他手中最为隐秘、最能洞察人心的一把利器。
但与此同时,这也意味着,他的身边,早已潜伏着一个足以颠覆整个大盛皇朝的巨大阴谋,而他,竟被蒙蔽了如此漫长的岁月。
02
接下来的日子,昭德帝的生活从表面上看一切如常,他依旧每日勤勉地批阅奏折、处理繁重的国事,偶尔也会驾临各宫妃嫔处闲坐片刻,仿佛那日长青宫内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幻影,未曾留下丝毫痕迹。
然而只有他自己最为清楚,他的内心深处,早已如同被投入了万载寒潭,冰冷刺骨,那句来自初生婴儿心底的“真言”,像一颗带着毒性的种子,在他心田最深处牢牢扎根,并且以惊人的速度疯狂地生根发芽,蔓延至他思想的每一个角落。
他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隐秘的方式关注长青宫的一切,关注我这个刚刚降生的小公主。
不久之后,父皇便颁布了旨意,正式册封我为永乐公主,寓意一生永乐安康,福泽绵长。
母妃容贵妃也因生育有功,更得圣心,被晋封为容贵皇贵妃,在后宫的地位一跃而至巅峰,尊荣显赫,几乎无人能与之比肩。
而我,永乐公主萧云昭,在皇宫绝大多数人的眼中,只是一个生得玉雪可爱、平日里吃了睡、睡了吃的寻常婴孩,顶多偶尔会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这个陌生而华丽的世界。
可唯有昭德帝自己知晓,我这小小的身躯里,究竟隐藏着多少足以让天地变色的惊天秘密。
他渐渐摸索出一些规律,只要他靠近我,在一定范围之内,我的心声便会清晰地、不受控制地直接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这种感觉玄妙至极,并非通过耳朵听见,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深处。
而且,这种奇异的现象似乎只发生在他一人身上,我身边的其他人,无论是母妃还是宫女太监,都对此毫无察觉,这让他既感震惊,又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独占秘密的隐秘狂喜。
震惊于这闻所未闻、近乎神异的能力,狂喜于自己竟阴差阳错地拥有了一个可以洞察一切、窥破隐秘的“活体神谕”。
“父皇怎么又这样盯着我瞧?难不成是发现我能让他听见心里话的秘密了?”
我心里的念头刚冒出来,便一字不差地传入了昭德帝的耳中,他险些没忍住当场失笑,这小丫头,年纪虽小,心思倒真是敏锐得紧。
他面上不动声色,伸出手指,轻轻逗弄着我柔嫩的脸颊,做出一副十足慈父的模样,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小丫头,父皇这般疼你,自然要多看看你才好啊。”
他想通过这种看似随意的亲近举动,让我放松警惕,从而或许能听到更多我心中浮现的想法,挖掘出更多潜藏的惊人秘辛。
“小丫头,你可知晓父皇对你寄予了何等深厚的期望?”
他轻声细语地说着,目光中的宠溺几乎要满溢出来。
“哼,什么期望不期望的,还不是因为我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骨肉,才对我这般好。”
我的心声毫无阻碍地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点孩子气的直白与不屑,“其他那五个,都是旁人的种,你还傻乎乎地把他们当成心肝宝贝似的疼爱着,真是可笑。”
昭德帝的脸色瞬间又阴沉了几分,他先前心底或许还残存着一丝侥幸的怀疑,觉得那日或许是自己心神激荡之下产生的错觉,但如今看来,这孩子心中所思,十有八九便是那残酷的真相。
常福那边,奉旨进行的调查也在极度隐秘的状态下悄然铺开。
他依照皇上的密令,从各宫陈年的旧档记录、当年负责接生的稳婆和伺候月子的宫女太监的口供留存,乃至当年为各位娘娘诊脉安胎的太医手记入手,一点一滴、抽丝剥茧般地梳理着过往岁月里可能留下的痕迹,不敢有分毫怠慢与遗漏。
昭德帝自己亦在不断地、反复地回忆着过往的点点滴滴,他想起了已故的孝贤皇后,那个在外臣眼中母仪天下、端庄贤淑,无可指摘的女人。
长子瑞王是孝贤皇后所生,当年诞生之时,因其嫡长子的尊贵身份,曾举朝欢庆,被文武百官盛赞为大盛未来的希望与国之基石。
可如今细细回想,瑞王的容貌虽与自己有几分形似,但若仔细观察其眉眼气质,总觉得隔着一层疏离之感,不似寻常父子那般天然亲近。
“瑞王那个家伙,长得其实更像他已故母后的兄长,就是那位林尚书,两个人的眉眼轮廓简直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哪有半分像您呢。”
我的心声恰在此时传来,仿佛是为了印证他那越来越清晰的猜想。
昭德帝心中剧烈一震,瑞王的亲舅舅林岳,正是当朝的兵部尚书,手握京畿部分兵权,在军中根基深厚,而且他与孝贤皇后兄妹感情甚笃,两人容貌确有几分相似之处。
可若瑞王真是林岳的儿子,那这等混淆皇室血脉、秽乱宫闱的惊天丑闻一旦公之于众,足以撼动国本,令整个大盛皇朝陷入前所未有的动荡与危机之中!
他强行按捺下心中翻腾不休的怒火与后怕,继续回忆其他几位皇子的情况。
次子靖王,乃庄淑妃所出,庄淑妃出身江澜巨富之家,容貌姣好,性情温婉柔顺,靖王自幼便展现出过人的聪慧,文采风流,是朝中清流文官一派颇为推崇的皇子。
“靖王瞧着倒是人模人样,一副翩翩君子的皮相,可惜了,内里流的根本不是萧家的血。”
我的心声又一次不合时宜地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他亲爹啊,不过是当年科场舞弊案里,被庄淑妃她爹使了银子救下来的一个穷酸秀才,后来靠着淑妃娘家的财势和人脉,才一步步爬到如今位置的。”
昭德帝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庄淑妃的父亲是江澜一带的首富,家资巨万,富可敌国,而科场舞弊背后牵扯的利益网络与人情关系盘根错节,他简直不敢深想其中关联。
三子景王,为敬德妃所生,敬德妃出身将门,性格爽利,甚至有些泼辣,景王从小就好武厌文,骁勇善战,在军中很得一部分将领的拥戴,手中亦握有一些兵权。
“景王?不过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罢了,除了带兵打仗、好勇斗狠,旁的简直一窍不通。”
我的心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他的生父,是当年戍守北疆的一个副将,当年敬德妃回娘家省亲时,在宴席上被人灌得烂醉,稀里糊涂就有了他,这事儿瞒得倒是紧。”
昭德帝听得心惊肉跳,胸中一股郁气几乎要喷薄而出,堂堂天子,竟被自己的妃嫔接连背叛,戴上绿冠,而且一戴便是好几顶,这简直是奇耻大辱,足以让史官钉在耻辱柱上!
四子宁王,为玉妃所出,玉妃是数年前从西洲进贡而来的绝色美人,能歌善舞,容貌妖娆妩媚,宁王继承了其母的好样貌,生得俊美非凡,但性情却孤僻阴郁,不喜与人交往,时常独来独往。
“宁王那张漂亮脸蛋,倒是十成十地随了他那个西洲来的亲爹。”
我的心声继续传来,如同最冷酷的判词,“听说他亲爹是西洲某个部族的王子,当年玉妃作为贡女被送来时,腹中便已有了他,只不过用了手段一直隐瞒着罢了。”
昭德帝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与恶心,一个西外部族的王子,竟让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冤大头,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让大盛皇室高贵的血脉蒙受了无法洗刷的污点!
五子惠王,乃顺惠妃所出,顺惠妃出身普通官宦家庭,性情最为温顺柔和,惠王也生得眉清目秀,只是自幼体弱,常年需要汤药精心调养,深居简出。
“惠王也是可怜,打从娘胎里就带了弱症,这些年药就没断过,这也是他的命数吧。”
我的心声中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微弱的怜悯之意,“他的生父是当年太医院里的一位太医,当年顺惠妃身子不适,常召那位太医诊脉,两人便是借着诊病的机会暗通款曲,这才有了惠王。”
我的心声如同一盆又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从昭德帝的头顶毫不留情地浇下,让他从外到里都冷得透彻,冷得窒息。
他的五位皇子,竟没有一个是他的亲生骨肉!
这简直是他身为帝王、身为男人,一生中所遭受的最为致命和耻辱的打击,没有之一!
他竭尽全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无波,但握着朱笔批阅奏章的手,却因为过度用力而青筋暴起,指节绷得发白。
他低头看向怀里依旧安静躺着的我,心中五味杂陈,这个小小的、柔软的婴儿,竟成了他揭开这惊天阴谋、窥破这肮脏真相的唯一钥匙,也是他在这冰冷背叛的汪洋中,所能抓住的唯一一块浮木。
没过多久,常福便将初步的调查结果整理成册,秘密呈送到了昭德帝的御案之上。
那些尘封在故纸堆中多年、看似平淡无奇的旧档记录,在昭德帝结合我那不断传来的“心声”细细解读之后,立刻变得触目惊心,每一条看似模糊的线索,都隐隐指向了那个他越来越不愿相信、却又不得不信的可怕事实。
长子瑞王出生前后,孝贤皇后所居的宫殿曾莫名起过一场大火,烧毁了不少当年的起居注与生产记录,而当年为皇后接生的首席稳婆,也在那场大火之后离奇失踪,再也无人见过其踪影,当时众人皆以为是意外,如今看来,这分明是有人刻意纵火,意图销毁所有可能暴露秘密的证据。
次子靖王出生之前,庄淑妃曾“突发急症”,卧床休养了颇长一段时间,期间有不少外命妇乃至一些有瓜葛的外臣以探病为由频繁出入宫闱,其中便包括那位曾被淑妃之父搭救过的穷酸秀才,而此人后来竟官运亨通,一路坐到了礼部侍郎的位置,实在引人疑窦。
三子景王出生之前,敬德妃曾以思念家人为由,随其父返回北疆老家省亲,一去便是大半年之久,回宫后不久便传出了身怀有孕的喜讯,当时宫中并非没有一些捕风捉影的流言蜚语,但都被势力正盛的德妃及其家族强硬地压了下去,如今想来,那些流言恐怕并非空穴来风。
四子宁王出生之前,玉妃作为贡女被送入京畿,按例应在驿馆暂住观察数月,而那段时间负责看守驿馆的守卫,大多是从西洲随行而来或与西洲关联密切之人,这其中的蹊跷与可操作空间,简直不言而喻。
五子惠王出生之时,顺惠妃的身体状况确实异常虚弱,生产极为艰难,且孕期长期依赖某位太医的诊治安胎,而那位太医在惠王出生后不久,便因“不慎用错药材”的罪名被迅速贬谪至南陲烟瘴之地,没过两年便传来其郁郁而终的消息,这显然是被人设计,事后灭口,以绝后患。
所有的线索碎片,都与我那稚嫩却笃定的心声严丝合缝地对应起来,昭德帝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胸口仿佛被一块千钧巨石死死压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最亲近信赖的女人,他耗费了无数心血、寄予了王朝未来厚望的儿子们,竟然从根源上,便是背叛与欺骗的产物!
他下意识地、更紧地抱住了怀中温暖柔软的我,仿佛只有从我身上,才能汲取到一丝真实血脉相连的温度与慰藉,才能让他在这彻骨的寒意与背叛中,感受到一丝继续支撑下去的力量。
“昭儿,你真是父皇命中的福星啊,若非有你,父皇只怕此生都要被蒙在鼓里,像个傻子一般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他将脸颊轻轻贴在我柔嫩的额发边,声音低哑,带着浓重的后怕与一丝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哼,福星?我看是灾星才对吧。”
我的心声在他脑海里清晰地回荡,带着点孩子气的、没心没肺的幸灾乐祸,“这下可好喽,您这看似稳固的江山,怕是要从根子上彻底翻腾一遍了,往后有的忙呢,父皇。”
昭德帝闻言,只能报以一声无奈的苦笑,心中却不得不承认,这小丫头说得一针见血,是啊,这看似锦绣繁华的江山,这表面尊荣和谐的皇室,是到了该彻底清洗、重新布局的时候了。
为了真正的血脉,为了王朝的未来,再大的风浪,他也必须去闯。
03
光阴似箭,转眼间,永乐公主萧云昭便从一个只会啼哭的襁褓婴儿,长成了一个能摇摇晃晃走几步路、咿咿呀呀学人语的白嫩团子。
我的眉眼轮廓日益清晰,与昭德帝的相似之处也越来越明显,无论是那微微上挑的眼角,还是沉思时不自觉抿起的唇角,都带着几分属于帝王的影子,这一点让昭德帝在无边阴郁中,总算能感到一丝微弱的安慰。
至少,在这茫茫世间,他还有一个与他血脉相连、容貌肖似的亲生骨肉,让他不至于彻底沦为孤家寡人,在背叛的深渊中完全迷失。
我也逐渐习惯了这种“心中所想会被父皇清晰听见”的奇异生活,起初自然觉得十分别扭不适,任谁也不会愿意自己的内心世界毫无保留地对另一人敞开,即便那人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但很快,我便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事实:似乎只有父皇能单方面地听到我的心声,而我却无法感知他内心的思绪,这让我在最初的惶惑之后,生出一种微妙的、孩童式的优越感,有时甚至会故意在心里嘀咕一些对他的小小吐槽,然后偷偷观察他脸上那瞬间僵硬又迅速掩饰的有趣表情。
“父皇最近真是越发古怪了,每次在宫里撞见那几位所谓的‘皇兄’,脸色就难看得像生吞了黄连似的,偏偏还要挤出笑容来,看着可真累得慌,有意思。”
我的心声自然而然地、清晰地传入了正在御花园陪我赏玩新开芍药的昭德帝耳中,他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这丫头,真是人小鬼大,说话直接得让人又好气又好笑。
自从确认了五位皇子皆非亲生的残酷真相后,昭德帝便开始了漫长而隐秘的布局。
他明面上对五位皇子依旧维持着往日的态度,甚至比以往更为“恩宠”,时常有厚重的赏赐颁下,珍宝古玩、田庄宅邸,毫不吝啬,让所有旁观者都以为,陛下对这几位皇子依旧看重无比,圣眷未衰。
但暗地里,他已经开始着手,一步步、稳扎稳打地剪除这几位皇子背后母族以及他们真正生父的势力,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谨慎至极,力求不引起过大的警觉与反弹。
长子瑞王的生母是已故的孝贤皇后,他的亲舅舅林岳官居兵部尚书,手握京畿重兵,在军中人脉深厚,根基扎实,是昭德帝首要对付的目标。
昭德帝先是借北疆局势“不稳”、急需重臣坐镇协调为由,将林岳明升暗调,派离了权力中心的京畿,看似是委以重任,实则是巧妙地剥离了他在京城核心地带的兵权与影响力,将其调离了风暴中心。
次子靖王的生母庄淑妃,其父是江澜首富,不仅财力雄厚足以影响地方,更与朝中诸多清流文官关系盘根错节,形成了一股不容小觑的朝野势力。
昭德帝则以“整饬吏治、清查积弊”为名,派遣数名绝对忠诚的心腹重臣前往江澜等地,明面上是巡查地方政务、纠察贪腐,实则重点便是梳理、敲打庄淑妃家族的庞大商业网络与政治关联,削弱其经济基础,剪除其朝中羽翼。
三子景王的生母敬德妃出身将门,其父是戍守北疆多年的老将,手中握有部分边军兵权,景王自身也在军营中经营多年,颇有几分威望。
昭德帝便借着“优化防务、调整屯兵”的由头,将景王生父昔日的一些旧部与亲信将领,分批次调往不同的防区或转为闲职,逐步分散、稀释了他们凝聚在一起的力量,同时也间接削弱了景王在军中的直接影响力。
四子宁王的生母玉妃,其背后势力主要来源于西洲故土,与西洲某些部落首领关系密切。
昭德帝一方面加强了西境关隘的守备力量,增派嫡系将领;另一方面则遣使主动与西洲其他几个实力较强、与玉妃部族有隙的部落修好结盟,有效地孤立了玉妃的母族,截断了宁王可能获得的外部支援与策应。
五子惠王的生母顺惠妃,其家族在京畿原本有些根基,虽不算顶尖门阀,但也盘踞多年,关系网络复杂。
昭德帝则寻了些或真或假的由头,比如“地方需才”、“历练子弟”等,将惠妃家族中在朝为官或在要害部门任职的成员,一一调离京畿,派往偏远或不太重要的职位,逐步瓦解了他们在京城经营多年的人脉与影响力。
这一系列堪称精密的操作,在朝臣们看来,不过是皇上励精图治、大力整顿朝纲与地方事务的寻常举措,是为了大盛的长治久安而进行的必要调整,虽然手段略显雷霆,但也符合陛下近年来越发乾纲独断的行事风格。
几乎没有人,能将这一连串看似分散、实则目标明确的行动,与深宫中那位日益受宠的小公主,以及那几位依旧享受着表面荣光的皇子们联系起来。
只有我,这个知晓全部真相的旁观者,看着父皇每日在养性殿忙碌到深夜的身影,心中偶尔也会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那并非孩童应有的情绪。
“唉,老爷子其实也挺不容易的,被这么多人联手蒙骗了这么多年,辛辛苦苦养大了五个别人的儿子,如今知晓了真相,还得这般劳心劳力、步步为营地去收拾烂摊子,清理门户,想想还真是……挺惨的。”
昭德帝正负手立于荷塘边,看着我在宫女的看护下伸着小手去够塘边的垂柳,突然听到我这番心声,脚下一个趔趄,差点真的栽进池塘里去,幸好常福眼疾手快在一旁扶住。
这孩子,心里头琢磨的话,真是越来越犀利,也越来越不给他这个九五之尊留面子了!
他强自镇定,假装完全没有听到我的心声,转过身,笑着朝我招手:
“昭儿,过来父皇这儿,当心别掉进水里。”
我摇摇晃晃地走过去,被他一把抱起来,举得高高的,惹得我发出一串清脆的笑声。
“昭儿日后可要用功读书,习文练字,明理懂事,将来才能为父皇分忧解难,辅佐父皇治理这万里江山啊。”
他将我放下,牵着我的手慢慢走着,语气里带着期许。
“辅佐您?我看啊,将来直接继承您的江山还差不多呢。”
我的心声又一次飘了出来,带着点小得意,还有孩童式的天真野心,“反正您也没有别的亲生儿子了,就我这么一个亲闺女,到时候这天下,不传给我,还能传给谁呀?总不能让给那些外姓人吧?”
昭德帝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古怪,他内心深处,确实早已萌生过让我这个唯一血脉继承大统的念头,这念头在确认其他皇子身世后,更是日益清晰。
但大盛自立朝以来,从未有过女子君临天下的先例,礼法森严,祖制如山,若真要将此念付诸实施,所面临的阻力必将空前巨大,满朝文武的反对、天下士林的议论,甚至可能引发新的、难以预料的动荡。
“你这小丫头,年纪不大,心思倒是不小,整日里就琢磨着继承朕的江山了?”
他笑着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我的额头,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深思的锐芒,显然是将我这“童言无忌”的话语,实实在在地放在了心上,开始更认真地权衡其中的可能性与将面临的挑战。
随着年岁渐长,我逐渐感觉到,自己身上那种奇特的“心声”能力,似乎也在缓慢地发生着某种变化,或者说,在成长。
我不再仅仅只能被动地让父皇听到我的心声,有时候,当我格外专注,或者周围之人情绪波动极为剧烈时,我竟然能隐约捕捉到一些来自他人心中的、强烈的意念涟漪。
虽然无法像父皇听见我的心声那样清晰完整,但也能模糊地感知到一些浓烈的情绪碎片,或是某些一闪而过的、关键性的词语或画面片段。
这种新生的、尚不稳定的感知,仿佛为我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让我对这座华丽而森严的宫廷中无处不在的暗流涌动、阴谋算计,有了更早一步的察觉,也让我能更好地保护自己,以及我所在意的、为数不多的人。
例如有一次,我跟着母妃从御花园返回长青宫,途中恰巧路过庄淑妃所居的翠微宫宫墙外。
隔着一段距离,我便隐约“听”到宫墙内,一个颇为年长的嬷嬷正用压得极低、却难掩兴奋的嗓音对旁人说着:
“……咱们靖王殿下如今是越发得皇上看重了,前儿个陛下还夸殿下学问好、懂进退呢!照这么下去,将来的东宫之位,那还不是咱们殿下的囊中之物?等到殿下荣登大宝那一日,咱们娘娘和整个家族,可就真是跟着一步登天,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了!”
我心中立刻嗤笑一声,那笑声自然也化作了心声。
“看重?怕是捧得越高,将来摔得越狠吧。老爷子现在对靖王好,不过是想让他和他背后那些人放松警惕,等把庄淑妃娘家在江澜的根基和朝中的关系网一点点掏空了,看他们还拿什么得意!到时候,靖王能不能保住眼下的富贵平安都难说呢,还想东宫之位?真是痴人说梦。”
当时昭德帝正在养性殿与两位心腹大臣商议西北粮饷调拨之事,我这番带着清晰分析意味的心声突兀地在他脑海中响起,惊得他手中那支价值连城的紫毫笔差点脱手掉在奏章上,染污一大片。
他定了定神,挥挥手让两位有些不明所以的大臣暂且退下,独自在殿中沉思良久。
这丫头,简直像是他肚里的一条小虫儿,将他那些深藏心底、不曾对任何人言的谋划与算计,猜得八九不离十,甚至看得比他某些臣子还要透彻几分。
他不得不承认,有了我这个能够“直言不讳”的“心声镜鉴”,他许多原本需要反复推敲、谨慎试探的计划,实施起来变得顺畅了许多,也少走了许多弯路。
他可以通过我这面特殊的“镜子”,映照出那些伪装下的真实意图,确认自己的判断与决策是否走在正确的方向上,甚至偶尔,还能提前窥见一些潜藏在水面之下的危险暗礁。
比如有一次,长子瑞王特意选在他心情似乎不错的午后,前来养性殿请安问策。
瑞王仪表堂堂,举止恭谨有度,礼数周全无可挑剔,他躬身向昭德帝禀报近期阅读史籍的心得,语气诚恳,目光坦荡。
“父皇,儿臣近日潜心研读前朝兴衰史记,深感江山社稷创立之艰难,守成之不易,更体恤父皇日理万机、为国事宵衣旰食之辛劳。儿臣虽愚钝,亦常思竭尽绵薄,为父皇分忧,为我大盛之海晏河清、国祚绵长,贡献一份心力。”
瑞王的声音清朗,回荡在空旷的殿宇中,显得格外真挚。
昭德帝端坐于御案之后,面色平和,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赞许与欣慰,心中却是一片冰冷漠然,飞速盘算着该如何应对这位“长子”此番显然是试探与表忠心的举动。
“这个瑞王,表面功夫做得真是十足,瞧着比谁都孝顺恭敬,心里头指不定在盘算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呢。”
我的心声恰在此时,清晰地切入昭德帝的思绪,“他这会儿肯定一边说着漂亮话,一边琢磨着怎么借机会拉拢朝中那些还在观望的官员,怎么暗中培植自己的势力,最好能再讨要些实权差事,一步步把老爷子您架空,好让他自己能早点名正言顺地坐上储君之位,甚至……想得更远呢。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得美!”
我这番毫不留情的心声,如同一盆冰水,让昭德帝本就警惕的心更加冷硬锐利起来。
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用温和的语气嘉勉了瑞王的好学与孝心,但对于瑞王随后提出的几项关于参与某些具体政务、或举荐几名官员的“谦卑”请求,却都四两拨千斤地、以“还需历练”、“此事关乎重大,需从长计议”等理由,轻巧而坚定地挡了回去,没有给予任何实质性的承诺或权力。
瑞王见自己精心准备的提议被父皇滴水不漏地逐一婉拒,心中自然是失望与不满交织,但他城府极深,面上丝毫未露,依旧保持着恭顺感激的姿态,又陪着说了一会儿闲话,才恭敬地行礼退下。
待瑞王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昭德帝这才将目光转向一直在偏殿书架旁,假装翻看画册实则“听”完全程的我,眼中流露出复杂难辨的光芒,那光芒里既有身为帝王的深沉无奈,也有对我这份特殊能力的深深依赖与庆幸。
“昭儿,你真是父皇身边最得用的一双‘眼睛’,一副‘耳朵’啊。”
他走到我身边,轻轻抚了抚我的发顶,语气里带着一种唯有我们二人能懂的慨叹,“有你在,父皇便能看透许多迷雾,少走许多弯路,也……少受许多欺骗。”
“那是自然。”
我心中得意地想着,心声也随之流淌而出,“谁让这宫里宫外,只有我是您如假包换的亲闺女呢?不像那几位所谓的‘皇兄’,一个个看着人模人样,实则各怀鬼胎,只想着怎么从您手里抠权夺利,哪里会真心实意地为您、为这江山着想半分?不过是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罢了。”
昭德帝看着我稚气未脱却透着早慧的小脸,只能报以一声无声的苦笑,这丫头,总是能用最直接的话语,刺破最残酷的现实,时时刻刻提醒着他那不堪的处境与必须继续前行的决心。
在我的“无心”协助下,昭德帝那些隐秘的布局与行动推进得愈发顺利,他如同一位技艺高超的弈者,在不惊动大多数棋子的情况下,耐心而精准地,将那些盘踞在棋盘关键位置、属于“假皇子”们的重要“棋子”,一颗颗剔除出去,换上绝对忠诚于自己、或至少与那些势力毫无瓜葛的新子。
朝堂之上的风声日渐收紧,气氛微妙而紧绷,大臣们私下里议论纷纷,人人自危,谁也猜不透皇上那深沉似海的心思,更不知道下一道雷霆旨意会落到谁的头上,只能加倍小心地办差,不敢有丝毫行差踏错。
唯有昭德帝自己心里清楚,他所做的一切,看似是对朝局吏治的整顿,实则都是在为他唯一真实的血脉,也就是我,扫清未来道路上可能存在的障碍与威胁,为那个或许惊世骇俗、或许困难重重的未来布局,铺下一块又一块尽可能稳固的基石。
而我,永乐公主萧云昭,则在父皇看似严苛实则周密无比的羽翼庇护下,继续着我与年龄不甚相符的“成长”。
我开始按照父皇的安排,系统性地学习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这些贵族女子应有的修养,但除此之外,父皇还特意为我挑选了博学的师傅,讲授史鉴策论,甚至有时会亲自将一些简化了的政事案例讲给我听,引导我去思考其中的利害关节与应对之道。
他仿佛是在将我当作一个真正的继承人来培养,倾囊相授,毫无保留。
这让我在懵懂之余,心底也隐隐生出一种模糊的、带着重量的期待。
“看来老爷子这回是认真的,真打算将来让我坐那个位置啊。”
我的心声再次泄露了我的思绪,“那我可得更用心学才行,不能辜负了他的期望,也不能……让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得意。”
昭德帝听到我这心声,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与更深沉的决心,他看着我,仿佛透过我现在的模样,看到了大盛王朝未来某种新的可能性。
04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间,我已从蹒跚学步的幼童,长成了七岁的女童,不再是宫中那个只知玩闹的“小团子”,而是渐渐有了“小才女”的名声。
我不但识字早,读书进度远超同龄的皇子公主,偶尔在父皇考校功课时,还能说出些让师傅们都略感惊异的见解,更兼之言语时常一针见血,能敏锐地点出旁人话语或行事中的矛盾与不妥之处,令宫中人背后称奇,私下里都说永乐公主天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
这自然得益于我那日渐成长的特殊能力——虽然依旧无法主动控制对谁“传音”,但感知他人强烈情绪与零碎意念的能力,却越发清晰了些,这让我对宫廷中无处不在的微妙气氛、隐晦交锋,有了远超年龄的洞察。
父皇对我的宠爱与倚重,几乎到了不加掩饰的地步,他时常将我带在身边,无论是日常批阅奏章,还是接见亲近臣工,甚至一些不那么机密的朝议,都会让我在侧殿旁听,并会在事后,以考校或闲聊的方式,询问我的看法,实则暗中听取我那往往能直指要害的“心声”意见。
当然,对外,父皇只宣称我“天性聪颖,直觉敏锐,常有童言稚语发人深省”,是上天赐予他的一份惊喜。
这一日,我坐在养性殿暖阁的窗边小榻上,面前摊着一本描红字帖,手里握着小小的紫竹笔管,一边心不在焉地临摹着,一边在心里默默嘀咕:
“父皇今日看那位赵尚书的眼神,可不太对劲,比平时冷了不少,怕是这位赵大人要倒霉了。”
昭德帝正在御案前批阅一份关于春耕农事的奏报,听到我的心声,手中朱笔微微一顿,并未抬头,只语气寻常地问道:
“哦?昭儿为何觉得朕看赵尚书的眼神不对?”
“那位赵老大人,表面上看着对父皇您是忠心不二、鞠躬尽瘁的老臣模样,实际上啊,心眼多着呢。”
我的心声带着孩童式的直白评价,清晰地响起,“他肚子里正盘算着,怎么想办法把他那个据说才貌双全的女儿,塞进靖王府里,最好是能当上靖王正妃,将来若是靖王有那造化……他就能跟着鸡犬升天,权势更上一层楼,捞更多的好处呢。”
昭德帝闻言,眼中寒光一闪即逝,赵尚书本是庄淑妃一系在朝中的中坚力量,他早就怀疑此人与靖王来往过密,暗中为靖王张目造势,如今听我这心声,竟是连联姻固权这等具体谋划都有了。
“你如此说,可有凭据?”
昭德帝放下朱笔,转过头来看向我,眼神里带着探究,也有一丝引导。
我歪着小脑袋,做出一副认真回想的样子,心声继续传来:
“直接的证据,昭儿倒是没亲眼看见。不过前几日,昭儿跟着常福公公去御药房取母妃的补药,回来路过赵尚书理事的衙署附近,听见他府里两个出来办事的小厮躲在墙角嘀嘀咕咕,说最近靖王府的人时常夜里从后门出入尚书府,鬼鬼祟祟的。还有,昭儿听掌管宫人事的嬷嬷们闲聊时提过一句,说赵尚书府上最近往钦天监递了自家千金的生辰八字,说是要合什么吉日,其实啊,不就是想攀上靖王这棵大树嘛。”
昭德帝眯起了眼睛,我虽说是“听”来的闲言碎语,但条理清晰,细节具体,不似凭空捏造,更重要的是,与我平日里偶尔感知到的、关于赵尚书与靖王往来的一些情绪碎片能相互印证。
他没有再多问,只是淡淡“嗯”了一声,转而考校了我几句昨日学的诗文,便让我去偏殿用点心。
待我离开后,他立刻密令常福,动用暗中的力量,仔细核查赵尚书与靖王之间的具体往来,尤其是联姻相关的动向,务必拿到确凿的证据。
常福领命而去,暗中查访果然迅速有了结果,赵尚书确实与靖王一党过从甚密,不仅多次在公开场合为靖王美言,暗中更积极为其联络朝臣,营造声望,联姻之事也已在秘密推进,只待合适时机便要请旨。
昭德帝拿到密报,心中冷笑,当即在次日的朝会上,借着另一件不大不小的政事处置失当为由,突然发难,以“结党营私、窥测圣意、扰乱朝纲”数罪并罚,将赵尚书当即革去官职,查抄家产,其本人流放三千里,家族中有官职者一律罢黜,势力瞬间土崩瓦解。
这一举动犹如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在朝堂上激起了巨大的波澜,大臣们愈加惶恐,也更加摸不透这位天子深沉的心思,只能越发谨言慎行。
“老爷子发起脾气来,还真有几分吓人呢,说贬就贬,说流放就流放,一点都不带犹豫的。”
我的心声再次传入昭德帝耳中,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不过这样也好,让那些心里有鬼的家伙都掂量掂量。”
昭德帝正在用晚膳,听到我这评价,差点被一口汤呛着,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丫头,对他的敬畏之心,怕是都被她那份特殊的能力给消磨得差不多了。
然而,宫廷之中的风波并未因赵尚书的倒台而平息,恰恰相反,随着昭德帝对几位“假皇子”背后势力的持续打压与削弱,那些利益受损、感到岌岌可危的妃嫔及其家族外戚,如同被逼到墙角的困兽,开始变得焦躁不安,暗中酝酿着更激烈的反扑。
尤其是以已故孝贤皇后的兄长、前兵部尚书林岳为首的瑞王残存势力,虽然林岳本人已被调离京畿,但他在军中经营多年,党羽遍布各营,潜势力依旧不容小觑。
林岳绝非坐以待毙之人,他深知自己与瑞王的关系一旦彻底暴露便是灭顶之灾,更不甘心多年经营付诸东流,于是暗中利用旧日关系与财富,秘密联络京畿内外的旧部与一些同样对昭德帝近年铁腕政策不满的将领权贵,策划着一场险中求胜的兵变,意图攻入皇城,控制宫廷,逼迫昭德帝退位,直接拥立瑞王登基。
我因感知能力的提升,偶尔会接收到来自林岳及其核心党羽方向传来的、极其强烈的意念波动,那是一种混杂着孤注一掷的疯狂野心、浓烈杀意与迫在眉睫的紧张感的情绪浪潮,让我心中时常感到莫名的不安与心悸。
“林岳那条老狗,真是狗急跳墙了,居然敢打这种主意。”
某次这种不安感尤其强烈时,我的心声再次不受控制地流淌到昭德帝脑海中,“他以为父皇还被蒙在鼓里吗?真是自寻死路,蠢透了。”
昭德帝心头一凛,他早已料到林岳不会甘心失败,必有反扑,但确实没料到对方竟敢如此铤而走险,直接谋划武力政变,这已不是普通的权争,而是赤裸裸的谋逆大罪。
“昭儿,你能感觉到林岳他们大概何时会动手吗?”
昭德帝神色凝重地将我唤至跟前,屏退左右后,压低声音问道,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急切。
我努力集中精神,试图从那纷乱强烈的情绪潮汐中捕捉更具体的信息,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心声带着些沮丧传来:
“具体的日子,昭儿感觉不到。但是……最近这些天,那种‘要出事’的感觉越来越强,他们那边像是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什么,调集人手、搬运东西的动静很大。父皇,您一定要万分小心,林岳手下有好几个特别凶悍的死忠将领,都是不要命的角色,很难对付。”
昭德帝眼神锐利如刀,他不再犹豫,立刻以最隐秘的方式,召集了绝对忠诚的禁军统领、拱卫司指挥使等寥寥数名心腹重臣,紧急密议对策。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当即以“演练防务”为名,暗中调动最可靠的兵马,提前在京畿各处要害、尤其是皇城的各个宫门、通道以及可能被叛军利用的薄弱处,设下重重伏兵与陷阱,张网以待,只等林岳自投罗网。
果然,在七日后的一个没有月亮、乌云密布的深夜,京畿之中骤然火光四起,喊杀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林岳亲自坐镇指挥,率领着以旧部为核心的私兵以及一些被收买的守军,兵分多路,一路直扑皇城,意图强攻宫门,控制中枢;另一路则分头抢占京畿几处重要的城门与府库,企图切断内外联系,制造更大的混乱。
然而,昭德帝早有准备,林岳的叛军刚刚冲入皇城外围的防御圈,便立刻陷入了早已埋伏多时的禁军精锐的重重包围之中。
无数火把瞬间燃起,将夜空照得亮如白昼,埋伏在暗处的弓弩手箭如雨下,身着铁甲的步兵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刀剑撞击声、喊杀声、惨叫声震耳欲聋,战斗从一开始便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
昭德帝身披金甲,亲自登上了宫城中最高的宣德门城楼,目光冷冽如冰,俯瞰着下方混乱的战局。
他的声音通过特制的铜喇叭传出,洪亮而充满威严,压过了战场喧嚣:
“逆贼林岳!尔身受国恩,位居显要,不思忠君报国,反勾结乱党,私募甲兵,犯上作乱,图谋篡逆,尔可知罪!”
林岳在乱军之中,抬头望见城楼上那明黄的身影,又见周围己方人马在绝对优势的官军围攻下迅速溃败,心知大势已去,所有算计皆成泡影,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瘫软,几乎握不住手中的长剑。
“陛下!陛下恕罪啊!”
林岳在亲兵搀扶下,勉强没有摔倒,声音因绝望而颤抖变形,“臣……臣是一时糊涂,猪油蒙了心,受了小人蛊惑,才犯下这滔天大罪!求陛下看在臣昔日微功、看在孝贤皇后情分上,饶臣一命!饶瑞王殿下……”
他的话尚未说完,便被身边忠心护主的部将强行拖着,试图向后突围,但很快就被潮水般涌上的禁军团团围住,生擒活捉。
这场精心策划却又注定失败的叛乱,在黎明第一缕曙光出现之前,便被彻底平定,林岳及其核心党羽无一漏网,全部成了阶下囚。
叛乱平息后,昭德帝毫不手软,下令彻查林岳一党,所有参与叛乱的官员将领,无论职位高低,一律从严惩处,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绝不姑息。
在审讯林岳时,昭德帝亲临刑部大牢,屏退左右,只留常福与记录官在侧。
他看着镣铐加身、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林岳,沉默良久,忽然问了一句平静却石破天惊的话:
“瑞王,究竟是你与何人所生?”
林岳闻言,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难以置信,他死死盯着昭德帝,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昭德帝也不催促,只是用那种冰冷透彻、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静静地看着他。
巨大的心理压力与已知的败局,最终摧毁了林岳最后的心防,他瘫倒在地,涕泪横流,不住地以头抢地,嘶声哭嚎道:
“陛下……陛下饶命!臣……臣罪该万死!是臣……是臣当年色迷心窍,与皇后她……瑞王殿下……瑞王殿下确是臣之血脉!求陛下开恩!饶了瑞王吧!所有罪责,臣一人承担!”
他终究亲口承认了这桩埋藏了十余年的、足以颠覆皇室伦常的惊天丑闻。
这个消息虽未完全公之于众,但很快便在朝野高层与宫廷内部有限地传播开来,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激起了骇人的反应。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地位尊崇、曾被寄予厚望的大皇子瑞王,竟然是前兵部尚书林岳与已故皇后的私通之子!
这简直是本朝开国以来最大的丑闻,是对皇室尊严最彻底的践踏!
昭德帝顺势下旨,以“身世不明、德行有亏”为由,正式废黜了瑞王的皇子封号与一切待遇,贬为庶人,永久圈禁于宗人府侧院,非死不得出。
而林岳及其核心党羽,则以“谋逆大罪”论处,本人凌迟,诛灭三族,其党羽根据情节或斩或流,牵连者众,京畿为之震肃,瑞王一系的势力被连根拔起,彻底烟消云散。
“这下好了,瑞王这头最大的隐患,算是彻底除掉了,再也翻不起浪花了。”
事后某日,我在御花园陪父皇散步时,心声再次响起,“我看父皇这回,是借着平定叛乱的机会,把皇室里那些不干净的血脉和势力,狠狠地清理了一遍,这是在为将来……铺路吧?真是用心良苦呢。”
昭德帝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身边才到我腰际高、却已能说出这般话语的女儿,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欣慰,有沉重,也有对未来的深深思虑。
这孩子,如此早慧明理,又拥有这般洞悉人心的天赋,若将来真能承继大统,或许真能成为一代明君,守护好萧家的江山社稷。
然而,他也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要让一个女子名正言顺地登上那至高无上的帝位,所要面临的阻力,绝非废黜几个“假皇子”、清理几股势力那么简单。
那是要挑战千百年来的礼法祖制,扭转天下人的观念,更需要一个强大到足以压倒一切反对声音的理由,一个能让文武百官、天下士民都不得不信服的理由。
从那一日起,他开始更加认真、也更为隐秘地思考,如何才能一步步,将我这个他唯一的亲生骨肉,平安稳妥地送上那条布满荆棘却又光芒万丈的帝王之路。
05
瑞王一案如同在看似平静的宫廷湖面投下了一块万钧巨石,激起的余波久久未能平息,也让整个皇宫的气氛变得愈发压抑诡谲。
其余几位皇子及其背后的母族势力,个个噤若寒蝉,惶惶不可终日,生怕那不知何时会落下的铡刀,下一刻就轮到自己头上,平日里行事低调到了极点,连宫门都很少出,更不敢有任何串联之举。
昭德帝表面上对他们依旧维持着不温不火的态度,隔三差五也会派人赏些东西,或是亲自去各宫坐坐,问询皇子们的课业身体,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心照不宣的平静假象。
但暗地里,他对这几处宫殿的监控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严密程度,不仅增派了明面上的守卫,更安插了诸多眼线,将他们的一举一动、往来人等都纳入监视之下,以防他们狗急跳墙,再生事端。
我,永乐公主萧云昭,也清晰地感受到了宫中这种山雨欲来、暗流汹涌的压抑氛围。
随着我感知他人情绪的能力日渐增强,有时甚至能隐约捕捉到一些妃嫔或宫女太监内心深处,对我那份难以掩饰的嫉妒与怨恨。
那些阴冷的、带着毒刺的负面情绪,如同细密的蛛丝,无形地缠绕在长春宫周围,虽然暂时无法造成实质的伤害,却总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不适与警惕。
“那个小祸害,仗着皇上的偏爱,害得瑞王殿下被废,林大人阖家问斩,她自己倒好,依旧活得滋润快活!她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没规矩的野丫头罢了!若是没有皇上护着,早不知……”
这是玉妃身边一个颇为得脸的贴身宫女,某次在御花园僻静处与同伴私语时,心中翻腾的恶毒念头,那强烈的怨恨如同黑夜中的磷火,清晰地被我感知到。
我听到后,心中先是一怒,随即冷笑。
野丫头?我才是这大盛皇宫里,唯一血脉纯正、根正苗红的皇家帝女!他们这些鹊巢鸠占、混淆血脉之人,才是真正不该存在的“野种”!
我没有丝毫犹豫,当日下午在陪父皇用点心时,便将这份感知到的恶意,连同那宫女的大致样貌身份,以“心声”的方式,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昭德帝。
昭德帝闻言,面色骤然一沉,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他早就知道玉妃心胸狭窄、睚眦必报,如今她的儿子宁王地位岌岌可危,她自己也被变相软禁,定然不会甘心,迟早会有所动作。
“昭儿,依你看,玉妃接下来可能会怎么做?”
昭德帝放下手中的茶盏,沉声问我,语气严肃。
我认真想了想,组织着心声:
“玉妃这个人,昭儿虽然接触不多,但能感觉到她性子偏激,报复心特别重。宁王是她唯一的指望和依靠,她绝不会坐以待毙的。昭儿觉得,她很可能会把矛头对准我,认为是我和母妃分走了父皇的宠爱,才导致她和宁王失势。她或许……会想方设法除掉我,一来报复父皇,二来也为宁王扫除一个她眼中的障碍。”
昭德帝眼中的寒光更盛,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唯一的亲生女儿,谁敢将主意打到我的头上,他就要让谁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他立刻下旨,以“公主日渐长大,需加强护卫”为由,大幅增强了长青宫的内外守卫力量,不仅增派了精锐的禁军轮班值守,连宫内的宫女太监也经过了一番严格的重新筛选与调整,确保每个靠近我的人,都背景干净,绝对可靠。
同时,他密令常福,动用最隐蔽的力量,对玉妃及其身边所有人进行全天候的严密监控,任何一点异常动向,都必须立刻上报。
然而,百密终有一疏,或者说,当一个人被逼到绝境,所能爆发出的疯狂与算计,往往超出常人的预料。
没过多久,长青宫还是出事了。
那是一个看起来再平常不过的午后,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我在宫内的小花园里,追着一只偶然飞落的蝴蝶玩耍。
跑着跑着,忽然一阵剧烈的头晕目眩毫无征兆地袭来,眼前阵阵发黑,浑身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软软地就要向地上倒去,意识也随之迅速模糊起来。
我心中大骇,立刻明白自己很可能是中了暗算,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我用尽最后一丝清醒,在心底拼命呐喊:
“父皇!救我!我……我好像中毒了!”
昭德帝当时正在养性殿与户部尚书商议南方漕运改道的事宜,我这声充满惊惧与绝望的心声,如同惊雷般直接在他脑海中炸响!
他猛地从御座上站起身来,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手中拿着的奏章“啪”地一声掉落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也顾不得殿中还有大臣在,对着门外厉声吼道:
“常福!快!立刻去长春宫!传所有太医!所有太医立刻赶去长春宫!快!一定要保住公主!快去!”
他的声音因极致的恐慌而变了调,嘶哑而尖锐,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失态与惊惶。
常福从未见过主子如此模样,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的仪态都顾不上了,连声应着,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出殿门,一边跑一边用变了音的嗓子高声传令。
昭德帝更是片刻不敢耽搁,一把推开试图上前询问的户部尚书,大步流星地冲出养性殿,几乎是用跑的朝着长春宫方向疾奔而去。
一路上,他心急如焚,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各种可怕的画面,心中充满了悔恨与自责,恨自己为何没能更早一步处置玉妃,恨自己为何认为加强守卫便万无一失,更怕那最坏的结果真的降临。
当他冲进长春宫内殿时,看到的是我毫无生气地躺在锦榻之上,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小小的身体冰冷。
数名太医围在榻边,个个眉头紧锁,额头见汗,轮流为我诊脉、翻看眼睑、低声急促地商议着,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与无能为力。
“皇上……”
为首的太医院院判颤巍巍地跪倒在地,声音发抖,“公主殿下……殿下所中之毒,经臣等初步判断,极似……极似源自西洲的奇毒‘醉仙引’。此毒无色无味,毒性却猛烈无比,一旦侵入心脉,便……便药石罔效。如今毒性已然深入,臣等……臣等实在是……回天乏术啊!”
昭德帝眼前一黑,身形晃了两晃,被常福眼疾手快地扶住才没有倒下。
他挣开常福,几步扑到榻边,紧紧握住我冰冷的小手,那刺骨的凉意让他心如刀绞。
“昭儿!昭儿你醒醒!看看父皇!父皇在这里!”
他声音颤抖地呼唤着,眼眶瞬间通红,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你不会有事的,父皇绝不会让你有事!你撑着点,父皇一定救你!”
我的心声微弱地传来,断断续续,几乎难以辨认:
“父皇……是……点心……刚才……吃的……莲子糕……有问题……”
昭德帝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戾气与杀意,他转头看向常福,一字一句,声音如同从九幽地狱传来,冰冷刺骨:
“常福!给朕彻查!从长春宫小厨房,到御膳房,到食材采买,所有经手今日公主膳食点心之人,全部给朕拘起来!严刑拷问!朕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对公主下此毒手!查出来,朕要诛他九族!”
“奴才遵旨!奴才这就去办!”
常福连声应着,连滚带爬地出去安排。
很快,负责长春宫小厨房点心制作的一名二等宫女被查了出来,这宫女平日看起来老实本分,做事也还算勤快。但一番拷问之下,发现她有个同在宫中当差的表哥,竟在玉妃所居的缀霞宫当差,两人私下常有往来。
严刑之下,这宫女终于熬不住,涕泪横流地招认,是玉妃身边一个得信任的嬷嬷,通过她表哥找到了她,许以重金,并威胁若她不从便对她家人不利,逼她在今日特意为公主准备的莲子糕中,掺入了一种无色无味的粉末。
那粉末,正是“醉仙引”。
昭德帝得知真相,怒不可遏,胸中熊熊怒火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当即下旨,将玉妃褫夺封号,打入冷宫最偏僻阴寒的角落,终身幽禁,非死不得出。同时,以“教养无方、其母获罪”为由,赐宁王白绫自尽。
“父皇……宁王哥哥……他也许……不知情……能不能……”
我微弱的心声再次传来,带着一丝孩童本能的不忍。
昭德帝紧紧攥着我冰凉的小手,泪水终究还是滑落下来,滴在我苍白的手背上,声音沙哑哽咽:
“昭儿,父皇知道宁王或许无辜。但玉妃敢对你下手,便已触及朕的逆鳞。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父皇不能留下任何可能伤害到你的隐患,不能冒一丝一毫的风险。为了你,为了大盛的将来,父皇……必须狠下这个心。”
他知道,宁王虽非亲生,毕竟也喊了他这么多年父皇,让他亲自下旨赐死,心中何尝没有波澜。但玉妃的狠毒已然越过底线,为了保护云昭,为了杜绝一切后患,他必须收起那一点怜悯,做出最冷酷、也最安全的抉择。
玉妃被废,宁王被赐死的消息,如同另一道惊雷,在已然风声鹤唳的宫廷中炸响。
所有的妃嫔、皇子,以及他们背后的家族,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慑,再无人敢将心思动到我的头上,那些潜藏的爪牙与恶意,如同见光的冰雪,迅速消融隐匿,不敢再有丝毫异动。
然而,我身中的“醉仙引”之毒,毒性实在太过霸道诡异。
尽管昭德帝倾尽太医院之力,甚至张榜天下,重金延请各地名医入京,用尽了库藏的各种珍稀药材,我的身体依旧一日比一日虚弱下去。
我的面色从苍白转为一种不祥的灰败,气息微弱得时常令人感觉不到,小小的身体日渐消瘦,原本灵动的眼眸也长时间涣散无神。
我的心声更是变得越来越飘忽,越来越微弱,有时甚至一整日都无法清晰传递到昭德帝的脑海,只能让他偶尔捕捉到一丝模糊的、充满痛苦与寒冷的意念碎片。
昭德帝几乎是罢朝了,他将所有紧急政务都移至长春宫偏殿处理,日夜守在我的病榻前,寸步不离。
他看着我心口那微弱的起伏,看着我日益凹陷下去的脸颊,心中充满了无边无际的痛苦与绝望,整个人仿佛在短短数日间苍老了十岁。
他不敢想象,如果我真的就此离去,他将如何面对这空荡荡的宫殿,如何面对这失去了唯一真实血脉与“眼睛”的未来。
“父皇……冷……好黑……昭儿……怕……”
又一次,那细若游丝、充满无助的心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昭德帝立刻俯身,将我更紧地拥入怀中,试图用自己身体的温度去温暖我冰冷的四肢,他的泪水无声地流淌,滴落在我的额发间。
“昭儿不怕,父皇在这里,父皇抱着你呢。你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父皇发誓,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让你活下来,健康快乐地长大。”
他对着昏睡的我喃喃低语,更像是在对自己发誓。
他派出了更多的密使,带着他的亲笔手谕和我的症状描述,前往西洲方向,不惜一切代价寻找“醉仙引”的解药或知晓其解法之人。
同时,悬赏的金额一提再提,几乎到了倾国之资的地步,只求能找到一线生机。
可是,时间一天天无情地流逝,我的状况却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反而越来越糟。
我的脉搏时有时无,呼吸微弱得几近于无,身体冰凉得吓人,生命的气息正在一点点地、不可逆转地消散。
所有被请来的名医,在仔细诊治后,都只能沉重地摇头,跪地请罪,表示自己医术浅薄,实在无力回天,请皇上……早做准备。
昭德帝陷入了彻底的绝望深渊。
他整日枯坐在我的床边,握着我的手,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逐渐凋零的春花,不吃不喝,不言不语,仿佛灵魂已经随着我一起离去。
他深知,他不能失去我。
我不仅仅是他血脉的延续,是他情感的寄托,更是他未来所有谋划与希望的基石,是大盛王朝能否摆脱那肮脏背叛阴影、走向真正属于萧家血脉未来的关键。
就在所有人都已绝望,连容贵皇贵妃都开始为我悄悄准备后事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守卫森严的皇宫大门外。
那是一位身着朴素青色道袍、白发白须却面色红润的老者,他身形清瘦,气质飘逸出尘,手持一柄拂尘,眼神清澈而深邃,仿佛能洞悉世事。
他自称是来自钟南山的隐修道人,道号玄真子,云游四方时听闻宫中永乐公主身中奇毒,命悬一线,特此前来,愿尽绵薄之力,尝试为公主化解此厄。
守门的侍卫不敢怠慢,立刻层层通禀进去。
已经几乎放弃希望的昭德帝,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方外之人不得干政的规矩,立刻下令,以最隆重的礼节,将这位玄真子道长请入宫中,径直带到了长春宫我的病榻之前。
玄真子道长步履从容地走到榻边,并未急着把脉,而是先静静地观察了我的面色、唇色与呼吸良久,又轻轻翻开我的眼睑看了看,最后才伸出三指,搭在我细弱的手腕上。
他的神色,随着诊察的深入,变得越发凝重,眉头也微微蹙起。
良久,他才收回手,转向一旁屏息凝神、紧张万分的昭德帝,缓缓开口道:
“无量天尊。陛下,公主殿下所中之毒,确是西洲秘药‘醉仙引’无疑。此毒阴损无比,并非直接损伤肉身,而是侵蚀神魂灵慧,如今毒素已与公主殿下先天的一点灵明之光纠缠深植,若再晚上半日,便是大罗金仙亲至,恐也难施回春妙手了。”
昭德帝的心随着他的话沉了又沉,听到最后,眼中却又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火光:
“道长!既然您能识得此毒,可知解救之法?只要能救回小女,无论需要何种天材地宝,何等代价,朕都愿意倾尽所有!”
玄真子道长却微微摇了摇头,神色间带着一丝悲悯:
“陛下,解救之法,贫道或可一试,但所需并非外物,亦非陛下的江山富贵。”
“那需要什么?道长但说无妨!”
昭德帝急道。
“需要公主殿下自身的一点‘本源精血’为药引,辅以贫道师门秘传的‘九转清灵丹’,以特殊法门连续渡化七日,或可将那侵蚀神魂的毒素,一点点‘洗’出来,保住殿下性命根本。”
玄真子缓缓说道,语气平静无波。
昭德帝闻言,几乎要喜极而泣:
“好好好!就用朕的血!用多少都可以!道长快施法吧!”
玄真子再次摇头,目光清澈地看向昭德帝:
“陛下,非是您的血。必须是公主殿下自身的精血,且每次只需三滴。此法关键在于,以她自身灵慧之血为引,调动其尚未被完全侵蚀的先天灵光,配合丹药之力,内外交攻,方能逼出毒素。”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肃穆:
“只是,贫道必须事先向陛下言明。此法虽可救命,却有一样无法避免的后果。”
昭德帝心头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他:
“什么后果?”
“‘醉仙引’毒素与公主神魂灵慧纠缠太深,此番‘洗涤’过程,本质上是将受毒素侵染的那部分‘灵慧’连同毒素一并剥离。”
玄真子道长直视着昭德帝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此法过后,公主殿下性命当可无碍,但殿下身上那种异于常人的、能与至亲之人灵犀相通的‘天赋灵慧’,恐怕也会随之消散殆尽,永难恢复。从此,殿下将与寻常孩童无异。”
昭德帝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消散……灵犀相通的能力?
这意味着,他将永远失去那面能映照人心、窥破隐秘的“镜子”,失去那把能打开无数心锁、聆听真实心声的“钥匙”,失去那份独一无二、让他在这充满背叛与阴谋的宫廷中始终保持一丝清明与先机的“神谕”。
未来,他将再次变成一个“聋子”和“瞎子”,独自面对朝堂上下的重重迷雾,面对那些可能依旧潜藏的危机与算计,每一步都将如履薄冰,再无法像过去几年那样,借助云昭的心声,精准地规避风险,洞察先机。
他的目光,在我苍白脆弱的小脸,和玄真子道长平静无波的面容之间,来回移动。
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是为了保住这无与伦比的、助他掌控朝局清理门户的“利器”,而眼睁睁看着唯一的亲生女儿在痛苦中凋零?
还是为了救回女儿的性命,让她像个普通孩子一样活下去,而甘愿放弃这足以影响王朝命运的“天赋”,让自己重新回到那孤立无援、需独自面对一切明枪暗箭的境地?
这个抉择,无比残酷,却必须立刻做出。
一边是血脉亲情与为人父的本能,一边是江山权柄与帝王的无情。
他仿佛被撕裂成了两半。
养性殿中多年来的倚重与便利,那些因云昭心声而得以顺利实施的计划,那些被提前避免的危机……一幕幕在眼前飞速闪过。
没有这能力,他还能如此游刃有余地掌控局面吗?那些尚未完全拔除的隐患,那些表面恭顺、内心叵测的臣子与皇子,他还能准确识别并应对吗?他让云昭继承大统的宏愿,失去了这份“神异”光环的加持,又将面临何等可怕的阻力?
可是……当他目光再次落到云昭那灰败的小脸上,感受着她微弱的呼吸,想起她扑在自己怀里撒娇的温热,想起她那些或淘气或贴心的心声……所有的权衡与算计,似乎都在这一刻变得模糊而遥远。
就在他嘴唇翕动,几乎要被那巨大的失落与对未来不确定性的恐惧压倒,想要为了保留那“天赋”而选择另一条更“理智”却更残酷的路时——
一个微弱到了极致,却异常清晰、异常坚定,充满了最原始求生渴望的声音,无比准确地、直接地撞入了他的心底最深处。
那声音,甚至穿透了他纷乱挣扎的思绪,像一道划破浓雾的微弱却执拗的光。
“父皇……救我……我想……活……”
那是云昭的心声。
是她用尽最后力气,发出的、唯一的请求。
昭德帝浑身剧震,猛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了他帝王尊严的束缚,顺着脸颊潸然而下。
所有的权衡、所有的利弊、所有对未来的恐惧与算计,在这声微弱却直击灵魂的呼唤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那么不值一提。
他缓缓地、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再睁眼时,眼中已没有了犹豫与挣扎,只剩下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与深沉的、属于父亲的怜爱。
他转向玄真子道长,声音沙哑却无比清晰坚定,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请道长……施法。救朕的女儿。”
“朕只要她……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