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避寒
编辑|避涵
1934年秋天,中央红军主力踏上长征路。走的人九死一生,留下来的人呢?比九死一生还不如。
项英就是那个被留下来的人——中央分局书记、军区司令员兼政委,身后是南方八省的残兵游勇,面前是几十万围剿大军。
陈毅后来讲了一句掏心窝子的话:“红军的命运,寄托在项英同志的勇气和忠诚上”。
主力走了,他被扔在了火坑里故事要从结果讲起。
1937年底,中共中央政治局专门出了一份决议,说项英和南方各游击区的同志长期坚持英勇的游击战争,保存了各游击区,使之成为抗日的战略支点,政治局号召全党同志来学习他们。

能让中央政治局专门发文件表扬,在党史上屈指可数。但三年前,没有人觉得项英能撑到这一天。
1934年10月10日,中共中央机关和主力红军从瑞金出发。走之前,中央安排项英任中央分局书记,兼军区司令员和政委;陈毅任中央政府办事处主任。
留下红二十四师和一些地方武装,加上党政机关人员和伤病员,拢共约三万人。
三万人对面,是国民党二十万大军。
更难的还在后头。中央给项英的任务是保卫中央苏区,等主力回师反攻。说白了,中央自己也不知道长征走向哪里,但留守的人必须死守阵地,当一块挡箭牌。

陈毅当时腿上有伤,走不了路,不是自愿留下的。周恩来来看他,说中央让他留下协助项英。中央军区成立时,司令员兼政委是项英,参谋长龚楚,政治部主任贺昌,名单里没有陈毅的名字。
一个没有职务的重伤号,加一个被交给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的书记,就这么被扔在了火坑里。
但火坑里的人没有躺平,项英接到命令后,第一件事是指挥红二十四师和各独立团接替主力防务,封锁主力转移的消息。
主力从十个渡口南渡贡水时,是项英在背后调兵遣将,派部队牵制追兵、收容伤员、转运粮弹,沿途设了多个医务所、收容所和转运站。

主力走了,项英还得唱一出空城计,让对面几十万大军搞不清楚到底是红军主力走了,还是设了个圈套?
这出空城计唱了一阵子,但终究扛不住。
从阵地战到游击战,这个弯拐得有多痛很多人事后批评项英,主力一走,你就该立刻分兵打游击,干嘛还搞阵地战?
这话有道理,但不全对,项英刚开始不肯放弃阵地,一方面是中央训令摆在那儿——"保卫苏区"。
他后来说:"变动中央给予我们的任务,只有得到中央的批准,才能执行。"另一方面,留守部队的首要使命是佯装主力唬人,一散开,敌人立刻就知道主力走了。

但阵地战的代价太大。牛岭一仗,五个团打一个团的敌军,反被各个击破,苏区的县城和要道一个接一个丢失。
陈毅早就急了,反复跟项英讲:“失败就是失败,承认失败还可以少失败些”。项英不听,说陈毅"悲观失望"。陈毅当面回了一句:“承认失败不是悲观,是政治上坚强的表现”。
项英从1935年1月底到2月初,连着给中央发了四封电报,措辞一封比一封急。2月1日那封说"屡电谅达,无一指示,令人不解",2月4日干脆说"请中央及军委立即讨论,并盼于即日答复"。
电报发过去,杳无音讯,中央自己也在长征途中焦头烂额。
直到遵义会议结束,新中央在2月5日回电,明确要求立即转入游击战。

项英下了决心。1935年2月,留守红军九路突围,大多数失败,贺昌在会昌县壮烈牺牲。项英和陈毅在安远天心圩被截击,部队打散,辗转摸到赣粤边游击区。
到了油山,清点人数,从三万人到几百人。
1935年4月,项英在大余县长岭村召集干部会议,也就是党史上有名的"长岭会议",这是项英真正脱胎换骨的转折点。他在会上说,部队要分散,机关要缩小,工作方式必须彻底改变。
项英给游击战定了规矩:"只要有钱赚,咱们就来,赔本的买卖不干。打不过怎么办?溜出去,躲起来。发现有路一概不走,往老林子里钻,抽空放冷枪,打他们一个没头没尾。"

陈毅在同一个会上也讲了一段话,传得更广:“留下来的同志是革命的"血本",保存一个战士,将来可以当连长、营长;保存一个县委书记,将来可以搞一个省委。怎么能放在炮筒子里轰掉呢?”
就这样,赣粤边游击区化整为零,红军钻进了南岭的深山老林。
龚楚叛变那一夜,项英差点没命游击战最怕的不是敌人大军,大军来了可以躲,最怕的是身边的人叛变。
1935年5月,中央军区参谋长龚楚在湘南被粤军俘获,随即叛变。他直接告诉敌人项英和陈毅在南雄、大余一带。国民党封他"少将剿共游击司令",让他去抓人。
龚楚把卫队化装成红军游击队,在北山一带假打制造声势,然后找到交通站长何长林。何长林认出他是参谋长,龚楚索性摊牌缴了枪,何长林当场也叛了。

何长林带路,龚楚摸到陈毅驻地附近。凌晨四点多,抓住一个警卫员逼他带路。到了山脚下,哨兵喊口令,警卫员上去后大喊:“他们是反动派!”
哨兵一枪打死冲在前面的敌人,枪声一响,项英和陈毅立刻登山转移。龚楚第二天带一个营上来翻山搜了两天,一个人也没抓到。
一个哨兵的一声喊,一杆枪,救了两条命,也救了南方红军的命脉。
叛徒的事情没完。龚楚之后,陆续有人动摇,有人不辞而别,个别投敌。项英和陈毅做了一个当时看起来冒险、事后证明高明的决定不强留。
陈毅集合队伍讲话:"游击战争非常艰苦,打死、病死、饿死随时可能。想走的可以自愿回家,发给路费。但出去了要站稳立场,不要叛变,不要不辞而别,要握手告别,后会有期。"

说到这里他站起来摸着自己的脸:"你们别看我面黄肌瘦,满脸胡子,我是要在这个地方坚持斗争的,就是剩下我一个人还是要干。"
他的警卫员宋生发当场站起来,泪流满面:“你能坚持,我们为什么不能!”
项英的处理同样老到。他起草了六千多字的《关于开展反叛徒斗争讨论大纲》,不搞运动式清洗,而是组织讨论、区分情况。思想动摇但没投敌的,耐心教育;确实想走的,发路费,换好衣服,派人护送。
最后剩下三四百人,据陈毅回忆,"都是革命最坚决的,质量最高的骨干"。
还有一件事。
游击队穷得叮当响,但从瑞金带出来一批金条和钞票,那是党的经费。项英和陈毅把钱绑在腰上、腿上,不告诉任何人。时间长了,有人盯着他们腰间鼓鼓囊囊的东西,背后议论,领导是不是藏了钱准备跑?

陈毅跟项英说:"我们不能背这个钱,你背着,他就指着你说,'屁股上翘起这么一坨是什么东西?'银子是白的,眼珠是黑的,黑的看到白的就吸引人了。"
两人召集全队开会,把金子银子摆在桌上,陈毅说:“这些钱是人民的,不是哪一个人的,可以交给最可靠的人分开来背”。
项英补了一句:“万一我们牺牲了,尸首可以不要,钱无论如何要拿走,这是党的钱”。
从那以后,队伍里再没人议论领导人的腰。
从山上下来,他把散落八省的游击队拢成了一支军队1937年夏天,陈毅从香港传入的一本杂志上看到"停止内战,共同抗日"的主张,这是与中央失联后第一次间接获知党中央的方针。
陈毅一拍大腿:“毛泽东同志发话了!”
七七事变后局势天翻地覆。陈毅先和大余县国民党县长彭育英接触谈判,通过彭育英与南京八路军办事处取得联络。项英随后赶到南昌,继续与国民党交涉停战合作。

但下山这件事,比上山还难。散布在八省十五个地区的游击队长期与中央和彼此隔绝,对"国共合作"将信将疑。
陈毅到湘赣边传达中央指示时,差点被当地游击队负责人谭余保当叛徒处理,关在竹棚里像审犯人。最后靠项英的亲笔介绍信和陈毅对时局的详细分析,才化解危机。
项英在这个阶段干了一件别人干不了的事:以他在全党的历史地位和威信,把散落在南方八省的游击队一支一支联络起来,说服他们下山接受整编。
陈毅后来说得很明确,项英以其历史地位和全党威信,使南方八省游击队变成铁的力量,与叶挺军长合作使改编成功,这是新四军成立的关键。
1937年冬,项英去延安汇报,在政治局会议上做了《三年来坚持的游击战争》专题报告,把三年经过和教训讲了一遍,也对自己前期的错误做了自我批评。
这份坦荡,在那个年代也不多见。

南方八省的人马最终集结整编为新四军,叶挺任军长,项英任副军长兼政委,实际上的总负责人。这支队伍随后开赴抗日前线。
项英说过,这三年他整两年没脱过衣服睡觉,身上的衣服被树枝挂得破破烂烂,全是补丁。他和战士一起扳笋、摸鱼,一起饿,一起被雨淋。他本是中央政治局委员、苏维埃共和国副主席,穿补丁衣裳钻山沟的时候,三十六岁。
陈毅晚年被问到那三年最难忘的是什么,没说大道理。他说,有一阵子伤口化脓,山里没有药,他把自己绑在树上,自己给自己挤脓血。
参考资料:
项英:《三年来坚持的游击战争》,1937年12月7日,载《江西党史资料》第1辑。
陈毅:《忆艰苦的三年游击战争》,收录于《回忆中央苏区》,江西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
陈丕显:《赣南三年游击战争》,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