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的春天多雨,空气里总带着一股散不去的潮气。老屋的墙角会泛出水渍,衣物晾在竹竿上,两三天也干不透。这时候,湘北一带的人家便会翻出搁在灶台上的铁锅,炒一碗芝麻豆子茶。这茶不是什么金贵的吃食,却是当地人心里最踏实的慰藉。茶叶是自家茶园里采的粗叶,豆子是秋收时晒干的绿豆,芝麻是檐下簸箕里晾过的。一只粗陶罐,几根松木柴,土灶里腾起的火苗便能煨出满屋子的暖香。那股香气不冲、不烈,温温软软地缠着雨丝,从厨房的窗缝钻进堂屋,再钻进每一间厢房,把积攒了几日的潮气一点一点地烘干了。

绿豆搁在铁锅里,用小火慢慢翻炒,听豆子在锅底噼啪作响,看它的皮渐渐起了皱褶,颜色从鲜亮的青绿转到沉稳的浅黄。芝麻要另起一锅,白芝麻下锅,眼见着一粒粒鼓起来,在锅底欢快地跳动,变成了浅浅的金色。生姜连皮洗净,用刀背拍松了,再细细剁成碎末。找一只大碗,抓两把炒好的豆子和芝麻,加一勺姜末,捏一小撮盐,滚烫的开水高高地冲下去。茶叶可放可不放,若要放,拣最普通的绿茶末就行,不必讲究什么名品。开水一冲,豆子沉向碗底,芝麻浮在水面,姜末在中间悠悠地打着转,层次分明,好看得很。
喝这茶是不用茶杯的,得用吃饭的粗瓷碗。双手捧着碗沿,转着圈慢慢地喝,嘴唇最先碰到的是漂着的芝麻,一粒粒黏在唇上,要细细地抿。然后是浮沉的豆子,嚼起来脆生生的,满口都是炒货的焦香。最后喝到底的咸茶汤,姜末的微辣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一碗下去,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手脚都舒坦了。乡里人走亲访友,进了门,主人家头一桩事便是端上这一碗茶。芝麻放得多不多,是衡量待客诚意的标尺。邻里之间端着碗,坐在门槛上能聊上半个时辰,谁家的稻子收了,谁家的娃娃会走路了,都在这一口咸香里慢慢地说开去。

如今超市的货架上也摆上了袋装的芝麻豆子茶,开水一冲就得,方便是方便了,可味道总差着一截。那得是明火,得听豆子在锅里唱歌,得看芝麻在锅底跳舞,得闻姜末被热茶激出的那股辛香,缺了哪一样都不对。前些日子在城里朋友家喝到速溶的,寡淡得像洗锅的水。朋友问我,你们湖南的豆子茶到底是个什么味?我想了半天,觉得说不上来,只能说那是回家的味道。天黑下来,灶上的茶壶还咕嘟咕嘟地响着。外头的雨还在下,屋子里却暖烘烘的。喝完最后一口,把碗底沉着的豆子倒进嘴里,嘎吱嘎吱地嚼完。这时候就觉得,外头再大的风雨,也没什么好怕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