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天,顾长洲能坐起来了。
他的身体恢复得比预期快——也许是因为年轻,也许是因为底子好,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林怀安来查房的时候,检查了他的伤口,说恢复得不错,再过两周就能拆线了。
顾长洲点了点头,然后说:“林医生,我想跟沈护士单独谈谈。”
林怀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沈念。
“我先出去了。”林怀安说,转身走了。
帐篷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念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个药盘,表情冷淡。
“该换药了。”她说。
“念卿,”顾长洲看着她的眼睛,“你能不能听我说几句话?”
“换完药再说。”她把药盘放在床头柜上,开始拆他肩上的绷带。
她的动作很熟练,一层一层地拆开绷带,露出下面的伤口。伤口愈合得不错,缝线整齐,没有红肿和渗液。她检查了一遍,拿起碘酒棉球开始消毒。
碘酒碰到伤口的时候,顾长洲疼得吸了一口冷气,可他咬着牙没有吭声。
沈念的手顿了一下——很短暂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一下——然后继续消毒。
“念卿,”他忍着疼说,“我知道你恨我。你恨我是应该的。可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
“我不想听。”
“你必须听。”他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急切和决绝,“因为这关系到你的命。”
沈念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疼痛,可更多的是——恐惧。一种深入骨髓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追了多年的恐惧。
“什么意思?”她问。
顾长洲深吸了一口气。
“当年我回北平,不是我自愿的。”他说,“我父亲病重是假,兄长骗我回去是真。我到了北平才知道,顾长宁跟奉系军阀的人搅在一起,他要我娶周家的女儿,是为了攀上周将军的关系。”
沈念没有说话,继续给他换药,可她的动作慢了下来。
“我不肯。”他说,“我跟他说,我在苏州已经有了意中人,我要娶你。他勃然大怒,说我败坏门风,说我丢顾家的脸。然后他——”
他顿了顿,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苦涩的东西。
“然后他告诉我,如果我不答应,他就让人去苏州,把沈家……毁掉。”
沈念的手猛地攥紧了棉球,碘酒从指缝里挤出来,滴在了床单上。
“他说什么?”
“他说,沈家在苏州城里的绸缎庄,他可以在一个月内让它倒闭。他说,沈家的老宅,他可以让它在某个夜里‘意外’失火。他说——”顾长洲的声音在发抖,“他说,你一个弱女子,他可以让你无声无息地消失。”
沈念的脸色变得惨白。
“所以你就答应了?”
“我没有别的选择。”顾长洲闭上眼睛,睫毛在颤抖,“念卿,我求过他。我跪下来求他。可他不为所动。他说这是顾家的规矩,长子说了算。他说我如果不听话,就把我逐出顾家,然后——”
他睁开眼,看着她。
“然后对你动手。”
沈念站在那里,手里攥着碘酒棉球,指节发白。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的声音在发抖,“你为什么不写信告诉我真相?为什么要让我以为你死了?为什么要让顾长宁来跟我说那些话?”
“因为他在监视我。”顾长洲说,“我所有的信件都要经过他的手。我如果给你写信,信根本到不了你手里。如果我让人带话,那个人半路上就会被截住。”
“那顾长宁来苏州——”
“是他的主意。”顾长洲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只有让你死心,你才会安全。他说,只要你以为我死了,以为我背叛了你,你就不会再等我,不会再跟顾家有任何牵扯。这样——这样你才能活。”
沈念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忍了三年,忍了无数个日日夜夜,忍到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可此刻,泪水像是决堤的河水,止都止不住。
“你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吗?”她的声音破碎得像被踩碎的玻璃,“你知道你走了以后,我发现自己怀孕了吗?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多害怕、多期待吗?你知道我写了好几封信给你,一封都没有收到回音吗?”
顾长洲的脸色变了。
“怀孕?”
“你走后的第七天,我发现自己有了身孕。”沈念的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药盘上,“我高兴得睡不着觉,想着等你回来,告诉你这个好消息。可我等来的——是顾长宁,是一封你跟别的女人的信,是一张五百元的银票。”
“念卿——”顾长洲的声音在颤抖,他伸手想要握住她的手,可她躲开了。
“然后呢?”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恐惧,“孩子呢?”
沈念看着他,泪眼模糊中,她看见他的脸在扭曲。
“没了。”她说。
这两个字像两颗子弹,打穿了顾长洲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