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5月的大渡河,水声如雷鸣般在峡谷中回荡。这条岷江最大的支流,此刻正处于汛期,每秒流速超过四米,河面宽度超过三百米。
站在南岸望去,浊浪翻滚,漩涡密布,河底暗礁如狼牙般交错。这样的河流,别说泅渡,就是驾船横渡,也需要非凡的技艺与运气。
想当年,太平天国的翼王石达开就是在这里折戟沉沙,三万精锐尽数覆灭。如今,中央红军三万多人马抵达河畔,蒋介石放言要让红军成为"第二个石达开"。
生死存亡的关头,毛主席作出了一个关键决策:组建渡河先遣队,由刘伯承担任司令员,聂荣臻任政治委员。这支先遣队的任务,就是为大部队撕开一条生路。

刘伯承接手这个任务时,压力可想而知。红军刚刚渡过金沙江,在会理休整不久,物资匮乏,人困马乏。而国民党军队正从四面八方向大渡河集结,中央军、川军、滇军加起来超过十万之众,天上还有飞机侦察轰炸。时间每耽搁一天,包围圈就收紧一分。
更要命的是,蒋介石早已下令实行"坚壁清野",大渡河两岸的船只或被烧毁,或被拖走,红军到达安顺场时,放眼望去,河面上空空如也。
刘伯承的第一步棋,下在了渡河地点的选择上。从泸沽到大渡河,有两条路可走:大路经越西到富林,小路经冕宁穿过彝族区到安顺场。
历代统治者对彝民压迫深重,汉人军队穿彝区向来九死一生。但刘伯承与聂荣臻等人研究后,偏偏选择了小路。
这个决定看似冒险,实则深谋远虑——大路虽平坦,但敌军重兵把守,且渡河点水面更宽;小路虽艰,却能出其不意,且安顺场地形相对有利。
5月22日,刘伯承与彝族果基家支头人小叶丹在彝海边歃血为盟。这个举动不仅是民族政策的体现,在军事上更是一步妙棋。
它不仅让红军能安全通过彝区,更重要的是赢得了时间,也让国民党军摸不清红军的真实意图。当蒋介石的军队还在富林方向构筑工事时,红军的先头部队已经抵达了安顺场。
24日夜里,红一团团长杨得志率部突袭安顺场,一举击溃守敌,缴获了至关重要的一条木船。这条船长十米有余,宽不过两米,载重有限,且船体老旧。但就是这条船,成了三万红军唯一的希望。消息报到刘伯承那里,他当即下达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抢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渡过去。

然而,问题接踵而至。船是有了,但船工在哪里?河水如此湍急,没有经验丰富的船工,船下水就等于送死。
刘伯承下令就地寻找,最终找来了帅仕高等八名当地船工。这些船工常年在大渡河上讨生活,对水情了如指掌。他们知道,渡这种急流不能横渡,必须将船拉到渡口上游几里之外,然后放船,借着水流斜冲向对岸,靠船工的篙竿与体力,在激流中挣扎出一条生路。
25日清晨,经过一夜的准备,渡河行动开始了。杨得志从二连中挑选出十七名战士组成奋勇队,由营长孙继先率领。这十八勇士(另有说法为十七勇士),每人携带一把马刀、一支驳壳枪、几颗手榴弹,分两批渡河。
当木船被推入河中,对岸的敌军很快发现了红军的意图,机枪、步枪火力瞬间覆盖河面。子弹在船头激起水花,炮弹在船边炸响。
关键时刻,红军炮兵赵章成站了出来。他用一门迫击炮,仅靠目测,三发炮弹精准命中对岸敌军的碉堡。
趁着敌军火力一滞,木船如离弦之箭冲向下游。船工们在船头船尾奋力撑篙,勇士们在船上用门板作掩护,用机枪还击。眼看就要靠岸,船头突然"咚"地一声巨响,撞上了一块暗礁。船体剧烈晃动,卡在河心,进退不得。
这是最危险的时刻。对岸的敌军火力重新密集起来,子弹如雨点般扫向船身。帅仕高等四名船工二话不说,纵身跳入冰冷的河水中,用肩膀和脊背死死顶住船体,另外几人在船上用竹竿拼命撑撬。
河水冰冷刺骨,水流冲击力道千钧,船工们却像钉子一样钉在河中。终于,船体一点点脱离礁石,重新被水流推动,斜斜冲向对岸。

首批勇士们跃上河滩后,一度抢占了滩头阵地,但是由于敌人用机枪火力反扑,不得不依靠石阶死角坚守。
就在危机时刻,河工们又载着第二批勇士抵达了滩头,这批勇士由营长孙继先率领,十八勇士合力,拔出马刀就向敌人冲去。
敌人被这不要命的气势震慑,纷纷丢弃阵地溃逃。上午十时许,北岸渡口被红军控制。
消息传回南岸,刘伯承紧绷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后续部队开始依次渡河,但一条船的运力实在太小,整整一天,渡过去不到一个团。
而此时,国民党的增援部队正从成都方向赶来,薛岳的中央军前锋已抵达汉源。如果继续这样慢吞吞地渡河,红军主力尚未过半,敌军就会完成合围。
军情如火。刘伯承与聂荣臻商议后,作出一个大胆决定:已渡河部队沿左岸向泸定方向前进,未渡河部队沿右岸前进,两路夹河而上,夺取上游的泸定桥。
这个决策的关键在于,泸定桥是铁索桥,可以容大部队快速通过。但泸定桥距离安顺场一百六十里,且山路崎岖,敌军肯定也在向那里集结。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26日,中央军委来电,正式批准了这个方案,并明令左路已渡河部队归刘伯承、聂荣臻统一指挥。刘伯承立即整队出发,他深知,自己这支先头部队的任务,不仅是走路,更是要用最快的速度为后续部队打开通道。
一路上,他们击溃了小股敌军,翻山越岭,昼夜兼程。29日凌晨,刘伯承率领的左路军抵达泸定桥西岸。此时的泸定桥,十三条铁索横跨大渡河,木板已被敌军抽走,光溜溜的索链在风中摇晃。
对岸泸定城内有敌军两个团把守,桥头筑有坚固工事。刘伯承没有贸然进攻,他仔细观察地形,等待右路军的呼应。
当天下午四点,右路军红四团经过强行军,也抵达了泸定桥东岸。团长王开湘、政委杨成武组织了二十二名突击队员,在火力掩护下攀着铁索向对岸冲锋。经过两小时激战,泸定桥被红军夺取。

当夜幕降临,刘伯承提着马灯,在杨成武陪同下走上泸定桥。他抚摸着冰冷的铁索,久久不语。这座桥,关系着三万红军的生死,关系着中国革命的走向。那一刻,这位身经百战的将领心中所想,后人只能猜测。
后来在陕北,有人问及那段惊险岁月,毛主席曾笑言:"刘伯承是条龙,河怎么挡得住龙?"
这句话恰如其分地概括了刘伯承在这次行动中的作用。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在安顺场,他审时度势,选择了最不被看好的小路;在彝区,他放下身段,与小叶丹结盟;面对只有一条船的绝境,他没有犹豫,果断决定强渡;当渡河速度太慢可能贻误战机时,他当机立断,分兵夺取泸定桥。每一步都踩在生死线上,每一步都精准无误。
更重要的是,刘伯承深知,军事指挥不仅是做决定,更是算概率、算时间、算人心。他算准了蒋介石会重兵防守富林,所以佯攻富林、实取安顺场的疑兵之计奏效了;他算准了敌军抽走泸定桥木板需要时间和人力,所以马不停蹄地赶路;他算准了红军战士的意志力可以突破生理极限,所以十八勇士敢冒死冲锋,二十二名突击队员敢攀着铁索前进。
从5月25日十八勇士强渡,到6月2日红军主力全部过河,这九天是长征中最惊心动魄的九天。
九天内,红军完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在敌军重围中,凭借一条木船和一座铁索桥,让三万多人渡过了天险。
这九天里,刘伯承率领的先遣队像一把尖刀,刺破了蒋介石精心布置的"大渡河会战"计划。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龙是行云布雨、纵横四海的灵物,再大的江河也无法阻挡。毛主席的信任、刘伯承的才能、红军将士的英勇、人民群众的支持,四者结合在一起,便形成了那条无法阻挡的"龙"。

如今,大渡河依旧湍急。但那条"龙"已经永远留在了历史深处,成为一种精神符号。它提醒我们,再险的天险,也挡不住智慧与勇气的结合;再密的包围圈,也会有缝隙可寻;再艰难的局面,只要决策正确、执行坚决、团结一心,就能找到出路。这就是强渡大渡河留给后人最宝贵的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