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12月3日，常德城内，断壁残垣。

端着刀的日军第116师团士兵，小心翼翼地穿过废墟。十多天来他们一直在进攻，死了好几千人，而城里的枪声一直没停。当走到中央银行附近时，他们停下了脚步。

地上躺着几十具中国士兵的尸体，衣衫褴褛，武器早已打光。旁边的墙上，用血写着一行字：最后一滴血，为常德而流。

日军师团长岩永汪走到这行字前，沉默了很久。他摘下帽子，弯下腰，对身后的士兵说：敬礼。

那一仗，八千多中国军人，守在常德城里。他们面对的是日军五个师团、十万大军的围攻。打了十二天，z弹没了，粮食没了，援军迟迟不来。最后撤出城的时候，只剩八十三个人，连长官余程万都是后来突围出来的。

这是抗战史上最惨烈的一页，也是最不该被遗忘的一页。

1943年11月，日军为牵制中国军队南下远征缅甸，发动常德会战。常德是湘西北的门户，守住它，就能保住湖南；丢了它，湘西、贵州、重庆都危险。

守城的部队，是74军57师，师长余程万。57师有一个响当当的绰号：虎贲。虎贲二字出自《尚书》，意为猛士，是古代皇帝禁卫军的称号。这支队伍训练有素，装备精良，是74军的王牌。

可王牌也架不住人多。日军纠集了五个师团、十万余人，外加飞机、坦克、重炮。常德城孤悬在外，友军远在几十公里外，根本来不及救援。

余程万心里清楚：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仗

11月18日，日军兵临城下。57师全师八千多人，加上警察、民夫，总计不到一万人。他们的武器是步枪、机枪、迫击炮，d药只够打一周。城外，是漫山遍野的日军。

余程万召集全师官兵，只说了几句话：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我余程万，誓与常德共存亡。

官兵们齐声回答：誓与常德共存亡！

11月22日，日军对常德发起总攻。炮火把城墙炸开一道道缺口，坦克掩护步兵往里冲。57师的士兵趴在废墟里，等日军靠近了再打。

一个叫李志鹏的机枪手，他的机枪枪管都被打红了，烫得他手都起了泡。身旁的d药手被炸死，于是他独自一人装弹、瞄准、射击。五箱z弹被他打光，十几个日军被他击毙。最后，一发炮弹落在他身旁，他便倒下了。当战友找到他时，他手里还紧紧握着机枪。

巷战从外城打到内城，从街道打到房屋。日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代价。

11月26日，日军攻进北门。57师169团团长柴意新带着残兵退守到一条小巷里，z弹打光了，就拼刀。柴意新身中数弹，倒在地上。他撑着最后一口气，对身边的士兵说：守住……守住……话没说完，闭上了眼睛。

日军的战报里这么写着：常德守军特别顽强，之前根本就没有过这样子的情况。他们每攻克一座房屋，每拿下一条街道，都要付出很大的伤亡。

打到第十天，57师已经弹尽粮绝。d药所剩无几，粮食早就吃光了。士兵们开始啃树皮、嚼草根、喝阴沟里的污水。

最惨的是伤兵。药品用完了，没有麻药，军医只能用刀给伤兵截肢。惨叫声在指挥部里回荡，余程万听着，眼眶通红。

12月1日，余程万给战区司令长官孙连仲发了最后一封电报。电报只有十几个字：弹尽，援绝，人无，城已破。职率副师长、参谋长固守中央银行，决以死报国。

孙连仲接到电报，泪流满面。他回电：望兄再坚持三日，援军必到。

可余程万知道，援军等不到了。他对身边的人说：援军不来，我们就死在这里。死也要死得有骨气。

12月2日夜，57师只剩下不到三百人，全部退到中央银行大楼里。日军用炮火把大楼炸得千疮百孔，可里面的人就是不投降。

12月3日凌晨，余程万决定突围。不是逃命，是出去找援军。他要活下来，把常德的血战告诉外面的人。

他带着一百多来个残兵，从城墙的缺口冲了出去。日军用机枪扫射，z弹跟雨点似的飞过来。冲出去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倒下。等到冲到城外安全的地方，回头一瞅，身边就只剩下八十三个人了。

八千多人的一个师，打到最后，只剩八十三人。

余程万看着这八十三张脸，流下了眼泪。他跪在地上，对着常德城磕了三个头。他说：弟兄们，我对不起你们。我没能守住常德，我欠你们一条命。

身后的士兵们，也跪了下来。他们在哭，可他们没有后悔。因为该守的，他们守了；该拼的，他们拼了。

12月3日中午，常德沦陷。可日军占领的，只是一座空城。城里到处都是尸体，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味。日军士兵走进中央银行，看到墙上的血字：最后一滴血，为常德而流。

岩永汪沉默了。他下令：收殓中国士兵的遗体，以军礼安葬。

日军后来在报告里这么写：常德那回打仗，中国守军可英勇，简直跟奇迹似的。八千来个人，打到就剩最后一个人了，没一个投降的。这么个精神头，真让人打心眼里佩服。

57师八千虎贲，用血肉之躯，拖住了十万日军十二天。这十二天里，日军伤亡过万，三个联队长被击毙。他们守住的，不只是常德，更是中国军人的尊严。

余程万后来写了一本书，叫《常德守城战纪实》。书里有一段话：吾师八千子弟，以血肉之躯，挡敌之炮火。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明知必死而赴之。此非为个人之勇，乃为国家之忠。

常德会战后，国民政府授予57师虎贲荣誉称号。这是抗战期间，国民党军队获得的最高荣誉。

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余程万站在常德城头，看着远处的夕阳，泪流满面。他对身边的人说：那些弟兄们，可以瞑目了。

常德保卫战过去八十多年了。当年的战场早已变成繁华的街道，当年的枪炮声早已远去。可那八千虎贲的故事，还在传。

今天的常德，有一座常德会战阵亡将士纪念塔。塔下长眠着数千名57师官兵的遗骨。每年清明，都有人去献花。他们不知道那些人的名字，可他们知道，那些人是为了这座城市死的。

八千虎贲，战至八十三人。他们没有投降，没有逃跑，没有给中国军人丢脸。他们用命，换来了敌人的敬礼。

这就是中国军人。你可以打死他，但你打不服他。

常德的风，还在吹着。纪念塔上的碑文，被岁月风雨冲刷，字迹慢慢变得斑驳。可是那些用鲜血书写的故事，始终清楚得就跟刚刚发生似的。

【参考资料来源】

《常德守城战纪实》，余程万著，1944年。

《抗日战史·常德会战》，台湾“国防部史政编译局”编印。

《57师常德保卫战亲历记》，中国文史出版社，1996年。

《余程万传》，陈予欢著，广东人民出版社。

《日军第116师团作战记录》，日本防卫厅防卫研究所编。

《常德会战史料选编》，湖南省档案馆编，湖南人民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