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沿着辽西、内蒙一路寻访辽塔,一路向北,去看那些体量宏大、残砖遍布的辽代密檐塔,却很少有人留意,辽塔分布的最南端,落在了大连瓦房店复州古城东南的山岗上,这座塔就是永丰塔。不少人下意识觉得辽塔都在北方苦寒之地,很难想象,辽代的造塔工程,一路延伸到了今天大连的地界,这也是每次我来到复州城,站在这座塔下,最先会生出的感慨。永丰塔坐落在复州城镇古城东南隅的小土岗,2003年,辽宁省政府正式把它列为第六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单论年代,它算得上大连现存最古老的古塔遗存。关于建造时间,学界有一个认可度很高的说法,始建于辽重熙十三年,也就是公元1044年,塔的名字,取自原本坐落于此的唐代永丰寺,也就是说,这片土地早在唐代就已经有寺院存在,辽人是在旧寺的基础上营建了这座佛塔,这一点在早年的地方志里,也留下过相关记载,早年甚至有说法直接把永丰塔归为唐塔,后来经过考证,才确认现存塔体是辽代的构筑。


永丰塔属于八角十三层密檐式实心砖塔,通高大约22米,整体由塔座、塔身、塔刹三段构成,是辽代密檐塔非常经典的形制。首层塔身八个面,每一面都开设拱券形佛龛,当年龛内原本安放石造佛像,岁月流逝,原像早已遗失,我们现在看到佛龛里面的造像,都是后期修缮的时候新补上去的。塔身往上,十三层塔檐采用叠涩的手法逐层向内收分,越往上,轮廓收束得越明显,是辽塔很典型的处理方式。史料记载,当年每一层檐角,都悬挂有风铎,也就是风铃,大风过境的时候,整座塔都会响起连绵的铃声,声音顺着山岗,飘向下方的复州古城。只是现在,那些古风铃早就不在了,站在塔下,再也听不到当年檐角叮咚的声响,只能靠想象,去还原千年前的画面。

寻访古建走得多了,心里总会形成一种惯性,看到千年古塔,第一期待的就是那种风化残损的质感,砖面剥蚀、纹路模糊,带着时间打磨出来的沧桑。但永丰塔给人的第一观感,恰恰打破了这种固有期待。经过近年的修缮,整座塔看上去相当新,尤其是佛龛之中的塑像,是全新制作的,第一眼看上去,甚至会让人觉得有点违和。很多古建爱好者来到这里,第一眼看到崭新的塑像,心里会有争议,有人觉得文物修缮,应当尽可能保留原始遗存,不应该添加大量新造的塑像;也有人认为,修缮之后,至少塔身主体结构得以稳固,这座辽塔能够继续站在这片山岗上,这才是最重要的。这个问题,其实也是古建保护里一直存在的讨论,到底什么样的修缮尺度才算合适,保留残迹,还是补足完整的形象,没有简单的标准答案,每次站在永丰塔前,我都会忍不住去想这件事。


我们可以把目光拆开来看,塔身的砖体,依旧是辽代的原砖,修缮更多是加固、补砌,维持结构稳定,而龛内佛像,属于后期新增的内容。塔本身的骨架,依旧是重熙年间辽代工匠亲手垒起来的,这一点不会因为新增塑像而改变。当年的复州,是辽代在辽东半岛重要的据点,中原的佛教文化顺着交通线一路向东,抵达这里,当地的工匠掌握了密檐砖塔的建造技艺,在永丰寺的旧址上,一砖一瓦垒起这座八角佛塔。辽代密檐塔大多是实心构造,不能登临,它不是用来让人爬上去登高望远,而是作为一座佛的纪念载体,矗立在高地,成为这片地域的精神地标。选择建在山岗之上,也是经过考量,站在古城里,抬眼就能望见这座塔,无论城内哪个角落,都能看到它的轮廓,这也是古代建塔选址的思路,不需要藏在深山,而是要成为一座城池的标识。

复州本地旧志里,记载过“永丰夕照”,曾经是复州八景之一。不用刻意去寻找那种浓烈的落日渲染,只是在日暮时分,走到山岗上,光线斜斜铺在塔身青砖之上,整座塔被暖光包裹,那种视觉感受,足够让人沉静。即便塑像都是新做的,塔身本身的轮廓、比例,依旧保留着辽代建筑独有的气质,八角的轮廓,层层叠叠向内收的塔檐,厚重敦实的塔座,这些都是辽代营造的审美。很多人会拿永丰塔和辽北、辽西那些知名辽塔对比,它的体量不算高大,高度只有22米,不算宏伟,在一众辽塔当中,算不上最震撼的那一类,可它的地理意义,是别的辽塔替代不了的。它是辽塔向南延伸的终点,是辽代佛教建筑,抵达辽东半岛南端的实物证据,有它在,我们就能直观看到,辽的文化影响,并不是只局限在辽河以北,一直延伸到了今天大连这片土地。


很多寻访辽塔的爱好者,规划路线的时候,常常会漏掉复州城永丰塔。大家扎堆去看锦州、朝阳、义县那些名气更大的辽塔,却忽略了这座地处辽南,作为辽塔南界的古塔。如果只看照片,很多人会因为修缮之后的观感,直接跳过这里,觉得它少了古旧的味道,不值得专程跑一趟。可实地到访之后,感受完全不一样,站在山岗上,脚下就是复州古城的旧地基,远处是平缓的乡野,这座千年砖塔就安安静静立在这里。它的价值,不只是砖体本身,它承载的是辽代辽东半岛的历史脉络,当年的军民、信众,无数代复州人,都曾在不同的年代,望向这座塔。

我们去寻访古建,常常会陷入一个误区,把斑驳破损当成文物唯一的评判标准。好像只要建筑看起来崭新,就失去了历史的分量。永丰塔刚好可以拿来反思这件事。修缮带来了崭新的塑像,也带来了争议,可它保住了辽代的砖体骨架,让这座塔不会在风雨侵蚀之下慢慢坍塌消失。文物保护这件事,本身就是取舍,很难做到所有人都满意。旧的佛像早就消失,没有遗存留下来,现在的塑像,是现代人的增补,这种增补究竟是还原,还是多余的添加,不同的爱好者,看法完全不一样,这也是古建圈一直存在的讨论。

辽重熙十三年,工匠们在这里砌砖建塔,他们不会想到,千年之后,这座塔会成为辽塔分布最南端的标志,也不会想到,千百年之后,后人会用现代的方式,去加固这座塔,为佛龛重新安放造像。时代更迭,永丰寺早已不复存在,只剩下这一座砖塔,独自守在复州古城东南的山岗上。它见过辽金交替,见过明清的风雨,见证复州古城一次次兴衰起落。塔身的砖缝里,藏着辽东半岛千年的历史,檐角风铃早已消散在风里,可塔的轮廓依旧稳固。

很多人来大连,直奔海边,看礁石看海浪,很少有人会特意绕到复州古城,登上这座小山岗,看一看这座辽塔。海边的风光是大连广为人知的一面,而永丰塔,藏着这片土地不为人熟知的过往,是属于辽东半岛的辽代记忆。走的辽塔越多,越能体会到每一座塔的独特性,有的辽塔胜在体量宏大,有的胜在砖雕繁复精美,而永丰塔,珍贵之处在于它的地理位置,它标记了辽代建筑文化向南抵达的边界。哪怕修缮之后的样子,会引来不同的看法,也不能抹去它作为辽南地区辽代古塔实物的重要地位。

每次在这里停留,我都会绕着塔身慢慢走一圈,仔细观察八角的拱券佛龛,观察层层叠涩出来的塔檐。我们能看到的,是加固之后保存完好的塔身,需要去想象的,是当年的石佛、檐角风铃,还有永丰寺当年香火缭绕的模样。很多历史实物,都会经历损毁、修复,在这个过程里,不断被重新解读,永丰塔就是这样,它不是完美的标本,带着修缮带来的争议,却依旧稳稳站在山岗,作为辽塔最南端的坐标,等待愿意专程前来的寻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