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延安时期,中国共产党及其领导人曾与多位国际友人建立了深厚友谊,其中三位美国友人的访问尤为著名,他们是埃德加・斯诺、安娜・路易斯・斯特朗和艾格尼丝・史沫特莱(Agnes Smedley,1892年2月23日——1950年5月6日)。
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冬,延安的风并不比城里温和多少。遥远的密苏里出生的艾格尼丝・史沫特莱拖着一箱子小唱片和留声机,跌跌撞撞进了陕北。她本来对西北黄土不抱多大幻想,不过就是接受了一张邀请函,名义上说是做战地救护员,实际还有一份不大遮掩的政治动机。
她不是单刀赴会。沿途有左权、彭德怀并贺龙等各色英雄相迎,史沫特莱在马车的晃颠中细细体味中国革命官员的棱角。她很快感知,这地方讲规矩讲政治,每个人浑身沾满汗泥,还都倔得很。失眠那夜,朱德和毛泽东把大礼堂架成欢迎她的舞台,群众一排排笑着,革命口号不停,气氛怪异热烈,像大雪封路后家里头突然来串门的客人。
她没预料到自己吸引的目光过于集中。那年的延安,不少人听过史沫特莱这个名号:美国来的女记者,和宋庆龄、鲁迅、茅盾都有交情。这姑娘能说会道,外加还有写作天赋。可她骨子里压根不信自己只是记者,她甚至把自己当作国际主义活动家,往上凑就是一席评论,不见外。对共产党人,她有几分佩服又带点质疑,不过这些东西她藏在心里,谁会没点鬼主意呢?
延安民风其实简单,也实诚。白天大伙分地打仗,晚上团坐一桌饱餐,听她在会上聊美利坚的打拼,气氛温热。她喜欢这种直接,不兜圈子,添了火以后能像家人一样。只是,她看不惯革命队伍没啥娱乐活动,士兵吃完饭,大礼堂外院子里黑咕隆咚的,她那劲儿往外冒。

交际舞,那确实是她的“秘密武器”。留声机转起来,黑胶唱片吱吱悠悠一响,她自告奋勇教八路军跳舞。大伙穿着厚棉制服,小心翼翼学着,羡慕又惶恐。毛泽东、朱老总、周恩来都来凑兴,人气一下就高。不久每晚有人抱着饭碗就往教堂赶——钟楼旁边原本安静的基督教堂,现在搅得沸沸扬扬。
这幅场景要搁在她家乡不过寻常小事。可延安不同,彼时革命如火如荼,观念却还守着点封建的影子。部分女同志对“男女同舞”心存芥蒂。还有人忿忿低语:新来的美国女人坏了风气。史沫特莱私下里其实能理解,谁让自己太冒进?
有意思的是,她从没想过这点文娱会闹出大乱子。她收了留声机,本以为这事就算过去。左邻右舍的窃窃私语并没完,影子跟着她,连吴光伟也扯进来。史沫特莱自己反反复复想,是不是自己太骄傲了,有些懊悔了。
那场冲突爆发得很突然。一天,她正和吴光伟围着毛泽东谈诗,贺子珍进屋,脸色冷了下来,彻底不留情面。那里全无芝加哥的温吞气氛,斗争带了点尖利,几句话就见了真章。双方推搡起来,警卫员不得不插手。这架若发生在家乡也许只会成为茶余谈资,但在延安,意义不同。事后毛泽东劝解,史沫特莱虽然嘴上不服,其实早打算离开。
从延安撤走,是无奈也是解脱。她离开没多久就跟随革命队伍转战西北,随军报道日军暴行。史沫特莱行走在炮火之间,采访、撰写文章,为抗日宣传奔波。她本来以为自己能永远做个中外之间的沟通桥梁,不料后来回美国又被贴了苏联间谍的标签,美国记者的身份忽然成了桎梏。

艾格尼丝・史沫特莱
史沫特莱出生于密苏里州,靠做报童补贴家用。后来进了免费学校一边读书一边做杂工,民国五年(1916年)大学毕业后就跳入纽约新闻圈。在《纽约呼声报》任职期间,她关注底层民众的困苦,与印度民族主义者结交,关注全球殖民地争取独立的抗争。
她在对外报道中不可避免地踩到美国政府的红线。被判六个月牢狱后,她化名去了欧洲,在德国教授英语续命,练语言,也关注着中国、印度的民主搏斗。这意外磨炼了她的观察力,小事也揪心,大事不畏惧。
民国十七年(1928年),到中国的机会来了。《法兰克福报》征记者,她一头闯到上海,从此卷进了中国民主斗争。宋庆龄、鲁迅、茅盾——这些名字让她好奇又敬畏。再去广州,被人收走护照软禁,却死活不肯回国,美国大使馆推三阻四,她越发不服气。更绝的是,后来中共还派人把她接到西安,私下与周恩来见面,密谈西安事变。若换在别处谁敢想?
西安事变后,史沫特莱成了中国共产党“辩护人”。她既让世界认识到中国革命的复杂,也时不时觉得只是被历史卷进了风头浪尖。与朱德约好撰写传记,满腔热情,可很多计划始终没完成。白求恩的到来据说就有她牵线,她不言自功,外面却流传她介绍来的传说。事情哪有那么绝对?
她在延安捐款、写作、招募外籍医务人员,活得太用力了。她痛快也好,敏感也罢,一直飘忽在国家和自身之间。许多同志尊敬她的骨气,她其实自我怀疑远比他人猜忌更烈。看到别人因为交际舞议论自己,她气愤又迷茫。

贺桂圆
事实总有各种角度。贺子珍坚信毛泽东的清白,还是难忍那点酸楚。史沫特莱早增添了离开的打算,“风言风语”听多了,干脆脚底抹油走人。有人替她抱不平,也有人暗喜少了个搅局者。世事哪有明白人?有时候真与假都乱。
离开后的日子没有更容易。回美国治病时,国内的抗战还在继续,她捐钱出力,一场场演讲、募捐,恨不得自己变成军医亲赴火线。可到1949年,哪成想成了麦卡锡运动风里被逐的对象,曾经的朋友都成了怀疑者,她流落异域,日子反而更淡了。
重返中国的计划已万事俱备,偏病魔不肯放过她。胃溃疡反复,甚至只靠牛奶和营养液续命。她给朋友写信定要将稿酬和骨灰都留在中国。1950年5月6日病逝于伦敦。

艾格尼丝・史沫特莱
史沫特莱的骨灰最终落在北京八宝山,中国烈士陵园里的安息处。墓碑上刻着“中国人民之友美国革命作家史沫特莱女士之墓”,一切杂音都不重要了。
翻回头再论这桩舞事,谁也说不清谁更有理。文化碰撞下,个人选择会引发怎样的风波?那个年代什么都在重组,连对错边界也模糊。史沫特莱不是完人,但心里装着理想,倒有点隐忍和倔强。每个人走到关键口,都要承担自己的锋芒。
至于史沫特莱为中国革命写下的那些字句,是不是最真实的凭证,后来怎么被解读,好像谁都左右不了。人走了,故事还在转,惊心动魄的年代总要有者留下印记,别管它是否完美,活成这样就够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