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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干塘记 | 花地·校园

文/张志豪(湖北文理学院资源环境与旅游学院2023级)

每年到了冬日,乡下便到了一年中最闲适,也最有些野趣的时节,我最爱的活动也要开始了,那就是干塘。

我们家的池塘,说是池塘,其实不过是一片大些的水洼。夏天里面长满了浮萍与菱角,一入冬,水色便沉静下来,泛着些幽暗的绿光。干塘的日子,是父亲定的。他背着手,在塘埂上踱几个来回,眯着眼看看天色,又看看水色,便说:“就今天吧。”于是,那台老旧的抽水机,便响了起来。

这声音,在冬日的寂静里,会传得老远。村里的孩子们,闻声都围拢过来,小脸冻得红扑扑的,眼睛里却闪着光。塘岸开始一寸一寸地露出来,起初,水面还平静,只有些水泡偶尔冒上来。待到水浅了下去,底下便不安分起来。

先是些小鱼小虾,惊慌失措地在水里蹿跳,划出一道道转瞬即逝的银线。接着,那藏在深水里的大家伙们也藏不住了,只听得“噼啪”一声巨响,一条乌青的背脊猛地跃出水面,又沉重地砸下去,激起好大一片混浊的水花。孩子们便一齐欢呼起来,指着,叫着,笑着……那冷清的空气,霎时间便被搅得热烘烘的了。

水将尽时,真正的乐趣才算开始。大人们穿着齐腰的胶皮裤,提着网兜和木桶,下到没膝的淤泥里。我们这些半大的孩子是等不及的,索性脱了鞋袜,卷起裤腿,赤脚便踩了下去。

鱼是很聪明的,尤其那上了年岁的老鱼,它们并不胡乱挣扎,只静静地伏在淤泥深处,借着那点残水的掩护,一动不动。你若不留神,一脚踩上去,只觉得脚底一滑,它便猛地一挣,尾巴有力地一甩,“啪”的一声,溅你满身泥点子。这时,你便需弯下腰,两只手深深地插进泥里,合围上去。那鱼身滑腻异常,鳞片冰冷却有力,在你手中拼命地扭动,那股子野性的生命力,顺着你的手臂,能一直传到心里去。

有一回,我瞧见一条极大的青鱼,怕有尺半长,静静地卧在一汪浅水里,像一块长满了青苔的沉木。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靠近,张开双臂,猛地扑抱上去。那鱼受惊,尾巴一扫,力道大得惊人。我站立不稳,一个趔趄便坐倒在泥水里。四周顿时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我浑身上下,连头发丝里都糊满了黑泥,只剩两只眼睛还在滴溜溜地转,活脱脱一个泥塑娃娃。最后还是父亲过来,用网兜轻轻一抄,才将那“鱼王”请了上来。

待到日头偏西,塘底的鱼也捉得差不多了。木桶里,各色的鱼挤作一团,鲫鱼板子扁扁的,草鱼身子修长,鲢鱼头大尾小,还有那爱钻泥的黑鱼,兀自不服气地扭动着。祖父总会留些小的,让它们随着最后那点水,回到塘心去,说是“不能断了根”。我们这时才觉出冷来,牙齿打着颤,拖着满身的泥水,哆哆嗦嗦地爬上塘埂。

如今,村里的池塘大多荒废了,那冬日干塘的喧闹与欢喜,一并封存在记忆里,成了我再也回不去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