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7年，苏轼生于四川眉山，书香门第，少年天才。22岁便高中进士，春风得意，仿佛整个大宋都在等着他来拯救。但命运这东西，历来爱开玩笑。北宋嘉祐二年，苏轼进士及第，在琼林宴上，他一边喝酒，一边和旁边的常州人蒋之奇、单锡聊得不亦乐乎。常州人绘声绘色地描述家乡——荆溪水暖，竹山茶甘，运河两岸炊烟袅袅。苏轼一拍大腿：哥们儿，以后退休了咱们做邻居！

谁也没想到，这句席间的戏言，三十年后竟成了他命里的谶语。

从22岁高中进士，到66岁病逝常州，苏东坡这一生，走过了多少地方、被贬了多少次？扳着指头数都数不过来。

1079年，苏东坡43岁，调任湖州知州。上任三个月，就被御史台的吏卒逮捕，解往京师。这就是轰动朝野的"乌台诗案"。

罪名是什么？写诗。

御史中丞李定说苏轼有四条"可废之罪"，监察御史舒亶手段最毒辣，把东坡的诗一首首断章取义，逐条"解释"给皇帝听——陛下推行青苗法，他写"赢得儿童语音好，一年强半在城中"；陛下兴水利，他写"东海若知明主意，应教斥卤变桑田"。

随便几首诗，硬生生被说成了攻击朝廷、图谋不轨。

苏轼坐牢103天，几次濒临被砍头的境地。他在狱中给弟弟苏辙写了最后一封信，里面只有一句话的意思：哥哥可能要死了，你好好活。

但没死成。宰相出面说情，王安石也上书，太皇太后曹氏更直接开口："仁宗得两位宰相之才，指的就是苏轼兄弟，杀了可以吗？"最终苏轼免于一死，被贬黄州。

就这样，"苏轼"还没死，"苏东坡"却诞生了。

在黄州城东一片废弃的营地，他开荒种地，因地在黄州东边的山坡，他给自己起了个号——东坡居士。苏东坡，从此名传于世。

你以为这就完了？

苏东坡的贬谪之路，才刚刚开始。黄州五年后，他短暂复起，当过翰林学士、礼部尚书。但这人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新党上台批旧党，他说旧党做得不对；旧党复辟打新党，他说新党也有可取之处。

两头都得罪，两头都不讨好。

1093年，被贬惠州（今广东）。朝廷本以为惠州够远了，没想到他在那儿写出一句"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言下之意：挺好的，挺舒服的。

新党一看，这家伙贬得不够惨，继续贬！

1097年，62岁的苏东坡再次南下，被发配海南岛儋州。在宋朝，放逐海南是仅比满门抄斩轻一等的惩罚。历来被贬到儋州的人，极少能活着回去。

一叶孤舟，渡过琼州海峡，老人望着越来越远的大陆，知道这很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但他没有崩。儋州没有俸禄、没有官舍，他向太守要了一块荒地，早出晚归地耕作。当地百姓为他建了几间草房，他给草房起名"桄榔庵"。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他开办学堂，给海南孩子讲课。自古儋州没有进士及第之人，但苏东坡离开不久，这里就出了第一个举人。他在儋州构筑了一个文化"苏堤"。

当地人把他走过的路叫"东坡路"，用过的井叫"东坡井"，种过的田叫"东坡田"，甚至仿照他的帽型，叫"东坡帽"。

一个人被流放到天涯，却把天涯变成了故乡。

在苏东坡去世前三个月，他路过镇江金山寺，写下了《自题金山画像》："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你这一生最大的功业是什么？是黄州、惠州、儋州——三个把他一次次往死里整的流放之地。
这是自嘲，也是底气。

1100年，宋哲宗病逝，新帝即位，大赦天下，苏东坡终于可以北归。他选择的终老之地，正是三十年前那场琼林宴上许下诺言的地方——常州。

建中靖国元年六月十五日，遇赦北归的苏东坡，坐船顺着运河进入常州境内。六月的常州，热浪翻滚，岸边百姓热烈欢迎，有人甚至爬到了树上。苏东坡头戴小帽，两臂外露，望着潮水般涌来的人群，回头跟朋友打趣：这是要看死苏某我吗？

到常州的第48天，他走了。

吴越之民，相与哭于市，四方震悼，山河同悲。

一个被朝廷贬了二十年、赶到天涯海角的人，死的时候，百姓却在街头相拥而泣。

苏东坡一生，被贬了，他种地；被饿了，他研究吃；被流放到海角，他给当地人办学校。

每一脚把他踩进泥里，他就在泥里开出一朵花来。

所谓旷达，不是没有痛苦，而是痛苦来了，照样把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这才是真正的——此心安处是吾乡。

【主要信源】
《苏轼与常州，三十年生死相依》，华西都市报，2023年2月24日
《从黄州到惠州、儋州，"乌台诗案"后的苏轼经历了什么？》，澎湃新闻，2021年12月
《一代文豪苏东坡三十年的常州缘》，澎湃新闻，2023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