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袍的传承：一个跟风者的逆袭

说起“黄袍加身”，很多人都以为这是赵匡胤的原创。其实不然。在这位大宋开国皇帝之前，这出戏至少已经上演过五六回了。从926年到960年，短短三十四年间，就有三位领兵在外的大将靠这招当了皇帝。赵匡胤不是发明者，他只是最后一个模仿者——也是模仿得最成功的那一个。

一、前浪们是怎么死的

第一位玩这手的是后唐明宗李嗣源。

此人是李克用的养子，十三岁就因骑射精湛被收入帐下。一生南征北战，身中四箭仍血战不退。926年，他奉命去镇压邺都兵变，结果刚到城下，叛军就迎出来把他拥进了城，非要他当皇帝。李嗣源“半推半就”，带着兵杀回了洛阳。到这时候，皇帝李存勖已经被乱兵射死了，他顺理成章地继承了皇位。

第二位是后汉的刘知远。辽军撤退、后晋崩塌，他抓住权力真空，在太原称帝。第三位就是郭威。

郭威这出戏演得最像赵匡胤。后汉隐帝猜忌他，杀了他全家。郭威起兵清君侧，走到澶州时，士兵们突然哗变，把一面黄旗披在他身上，山呼万岁。郭威“被吓得半死”，躲进屋里不出来，士兵们像攻城一样撞门——当然，戏演到这份上，不出来也得出来了。

所以你看，这出戏的剧本早就写好了：出征在外，士兵哗变，黄袍加身，三推四让，勉为其难，班师回朝，改朝换代。

赵匡胤只是照着剧本念了一遍台词。

但问题来了：前面那么多人都演过这出戏，凭什么最后一个模仿者反而开创了三百年的王朝？

这就得从头说起了。

二、离家出走的文艺青年

赵匡胤，公元927年出生于洛阳夹马营。据说出生时满屋红光，异香扑鼻，浑身金光闪闪持续了三天——当然，这是老规矩，每个开国皇帝出生时都得有点异象，不然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他家是世代军官，曾祖当过县令，祖父当过刺史，父亲赵弘殷是后唐禁军的一个中级军官。从小在军营里长大的赵匡胤，对舞枪弄棒比对四书五经感兴趣得多。据记载他小时候曾试图骑一匹烈马，既不套笼头也不拴缰绳——这胆量，搁今天绝对是个熊孩子。

二十一岁那年，赵匡胤做了一个改变命运的决定：离家出走。

他告别父母妻子，一路南下，去投奔父亲昔日的同僚。结果世态炎凉，人家给了他几贯钱就把他打发了。灰头土脸的赵匡胤流浪到襄阳，住进一座寺庙。寺里一个老僧看他方面大耳、谈吐不凡，劝他别往南走了——南方太安稳，没机会。要闯，就去北方。

赵匡胤听了老僧的话，掉头北上。

这一转身，历史就改道了。

三、从亲兵到禁军统帅

948年，二十三岁的赵匡胤投奔了后汉枢密使郭威。从一个普通亲兵干起。

此后几年，他跟着郭威南征北战，参与了澶州那场著名的“黄旗加身”，成了后周的开国功臣。

真正让赵匡胤脱颖而出的，是高平之战。

954年，北汉联合契丹大举南侵，后周世宗柴荣御驾亲征。两军在高平摆开战场，后周右军一触即溃，军中盛传皇帝已经阵亡，人心浮动。关键时刻，赵匡胤率军冲锋，扭转了战局。

这一战之后，柴荣提拔赵匡胤为殿前都虞候——禁军的高级将领。史称“高平之战，乃太祖皇帝肇基之始”。

从此，赵匡胤进入了柴荣的核心圈子。

此后几年，赵匡胤跟着柴荣征南唐，屡立战功。在攻打滁州时，他单骑冲阵，一刀砍翻了南唐名将皇甫晖。更绝的是，当天夜里他爹赵弘殷率援军赶到城下叫门，赵匡胤站在城头说：“父子之间不可谓不亲，但深夜军情不明，我不能开门。”——亲爹都不给面子，这治军之严，可见一斑。

到959年，赵匡胤已经是后周禁军中最能打的少壮派将领。

四、“点检做天子”

959年，柴荣北伐契丹，途中捡到一块木板，上面写着五个大字： “点检做天子” 。

当时的殿前都点检是张永德——郭威的女婿、柴荣的妹夫。柴荣本来就病重，看到这块木板，心里咯噔一下。他当即解除了张永德的职务，任命赵匡胤为殿前都点检。

柴荣的逻辑大概是这样的：张永德是皇亲国戚，威胁太大；赵匡胤虽然能打，但资历尚浅，没有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应该安全。

他万万没想到，这块木板的预言没有错，错的是他猜错了人。

“点检做天子”——做天子的，不是张永德，而是赵匡胤。

一个月后，柴荣病逝，年仅三十九岁。七岁的儿子柴宗训继位。

主少国疑，孤儿寡母。这正是搞事情的最佳时机。

五、陈桥驿，剧本重演

960年正月初一，后周朝廷突然接到紧急军情：北汉联合契丹大举入侵。

小皇帝柴宗训派赵匡胤率军北上御敌。

大军出开封，走到陈桥驿（今河南封丘东南）安营扎寨。当天晚上，赵匡胤喝得酩酊大醉，倒头就睡。

深夜，赵匡胤的弟弟赵光义和谋士赵普开始行动了。他们策动将士，把一件事先准备好的黄袍披在了熟睡的赵匡胤身上。

第二天一早，赵匡胤“醒来”，发现身上多了一件黄袍。帐外将士齐刷刷跪倒，山呼万岁。

赵匡胤什么反应？

推辞。

按照剧本，他必须推辞。前面李嗣源推过，郭威也推过。推辞是这出戏的标准动作，不做足全套，观众不信。

于是赵匡胤说：“你们这是干什么？我怎么能做这种事？”

将士们说：“将军不做，我们就不回去了。”

赵匡胤“无奈”，只得“勉为其难”地接受了。

然后他率军回师开封。京城守将石守信、王审琦——都是他事先安排好的兄弟——打开城门迎接。七岁的小皇帝柴宗训被迫禅位。

赵匡胤登基，国号宋，改元建隆。

六、为什么是他？

回过头来看，赵匡胤能成功，原因其实很简单：

第一，他赶上了好时候。前面那些玩黄袍加身的人，把路都铺好了——剧本、台词、走位，全部现成。赵匡胤只需要照着演一遍。

第二，他选对了老板。郭威和柴荣都是雄才大略之主，但偏偏都死得早。郭威的亲儿子被后汉隐帝杀光了，只能传位给养子柴荣；柴荣又英年早逝，留下孤儿寡母。如果这两人多活十年，赵匡胤可能一辈子就是个忠臣。

第三，他比前面那些人更聪明。李嗣源、郭威们黄袍加身后，天下照样乱。赵匡胤不一样——他上位之后立刻“杯酒释兵权”，把武将的刀收了，把文官的笔抬起来。从此以后，大宋再没出现过第二个黄袍加身的人。

所以赵匡胤不只是运气好。他是第一个把黄袍加身的剧本演完、然后把剧本烧掉的人。

从926年李嗣源第一次黄袍加身，到960年赵匡胤最后一次黄袍加身，三十四年间，这出戏演了五六遍。每一次都是相似的剧情：出征、兵变、黄袍、回京、登基。

每一次都有人觉得：这次应该不一样了吧？

但每一次都一样。

直到赵匡胤出现。

他把这个循环终结了——用一场同样套路、同样剧本的兵变，终结了所有兵变。

这大概就是历史最大的黑色幽默：用你最熟悉的方式，结束你最熟悉的时代。

五代的乱世，始于兵变，终于兵变。而终结它的人，恰恰是最后一个玩兵变的人。

你说这是巧合，还是天意？ 专栏 · 两宋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