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棋的高手，从不急着吃对方的老帅

赵匡胤陈桥兵变当了皇帝，看似风光无限，但打开地图一看，心里多半是哇凉哇凉的。

宋朝实际能控制的，不过是以汴京为中心的中原地区。南边有荆南、武平、后蜀、南汉、南唐、吴越六个政权；北边有北汉和更北边的辽国。一榻之外，皆他人家也。

先打谁？这是个要命的问题。

一、雪夜定策：一场改变历史的烧烤

关于这个决策，史书记载得很有戏剧性。

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赵匡胤睡不着，拉着弟弟赵光义去敲宰相赵普的门。赵普开门一看，雪地里站着当朝天子，赶紧请进屋。三个人围着火炉，吃着烧烤喝着小酒。

赵匡胤开口了：“我想先打太原（北汉）。”

赵普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太原当西北二边，使一举而下，则边患我独当之。何不姑留，以俟削平诸国？”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北汉那巴掌大的地方，夹在咱们和契丹之间。现在灭了它，就得咱们自己直面契丹的铁骑。不如留着它当个挡箭牌，等我们把南方都收拾了，它还能往哪儿跑？

赵匡胤哈哈大笑：“我也是这么想的，刚才就是试试你。”

这就是著名的“雪夜定策”——确定了 “先南后北、先易后难” 的统一方针。赵匡胤后来自己解释过原因：五代以来连年打仗，国库空虚。南方富庶，打下来可以充实国库；北汉留着当屏障，等国家富了再收拾它不迟。

理由简单粗暴，但极其有效。

二、荆南和武平：假道伐虢，顺手牵羊

战略定了，但第一个倒霉的，不是后蜀也不是南唐，而是两个最不起眼的小角色。

962年，湖南武平节度使周行逢病死，十一岁的儿子周保权继位。部将张文表果然造反。小周保权一边派兵镇压，一边向宋朝求援。

赵匡胤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派慕容延钊、李处耘率军南下，顺便向荆南“借道” 。

荆南（南平）是十国中最弱小的，地盘只有荆州、归州、峡州三州。高继冲听说宋军要借道，出城迎接——结果宋军前锋直接冲进城里。高继冲当场傻眼，乖乖献上土地。荆南灭。

宋军连荆南的城都没捂热，转头就杀向湖南。此时周保权已经平定了张文表，但宋军的理由是“我来帮你平乱的”——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回去吧？大军攻入朗州，俘虏了周保权。武平灭。

从出兵到拿下两国，前后不到两个月。赵匡胤用一场教科书级别的“假道伐虢”，兵不血刃地拿下了荆南，顺手又端了武平。

三、后蜀：六十六天，从天堂到地狱

拿下荆湖之后，后蜀、南唐、南汉都暴露在宋军的兵锋之下。

后蜀国主孟昶慌了。这位爷在四川过得那叫一个滋润，据说连溺器都用七宝装饰。他派人带着蜡书去联络北汉，想联合抗宋。结果送信的人转头就把蜡书献给了赵匡胤。

——正愁没借口打你，你自己把刀递过来了。

964年十一月，赵匡胤派六万大军两路入川。一路由王全斌率领，从陕西南下攻剑门；另一路由刘光义率领，从三峡逆江而上。

后蜀派王昭远统军抵抗。这位王昭远平时自比诸葛亮，出征前还吹牛说“手持铁如意，指挥三军，中原可传檄而定”。结果上了战场，被王全斌打得找不着北。

从出兵到孟昶投降，前后六十六天。

四、南汉：想跑都没跑掉

后蜀灭亡后，赵匡胤把目光投向了岭南的南汉。

南汉国主刘鋹是个奇葩，他把朝政交给宦官，自己整天醉生梦死。970年，宋军南下。南汉军队虽然人数不少，但将领们各怀鬼胎，没人真心抵抗。

971年初，宋军兵临广州城下。刘鋹一把火烧了宫殿府库，装了十几船金银财宝和嫔妃，准备逃往海上。结果船还没开，宦官和卫兵先把船偷跑了。

——连跑都跑不掉。

刘鋹只能乖乖出城投降。岭南六十州并入北宋。

五、南唐：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南唐是南方最强大的政权，也是最难啃的骨头。国主李煜——没错，就是那个写“问君能有几多愁”的词帝。

赵匡胤对南唐采取的是 “温水煮青蛙” 策略。先让南唐去掉国号，称臣；然后一步步收紧包围圈。李煜也不是傻子，暗中备战。

974年十月，赵匡胤终于动手了。曹彬、潘美率大军南下。临行前赵匡胤交代曹彬：“城破之日，不要乱杀人。”

金陵被围困了近一年。975年十一月城破，李煜率四十五人“肉袒出降”。据说赵匡胤看到这个亡国之君，问了他一句话——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

南唐灭。

六、为什么是这个顺序？

现在回头看赵匡胤的这套操作，你会发现每一步都有讲究：

先打荆南、武平——这两个最弱，而且有内乱可借题发挥，成本最低。再打后蜀——蜀地富庶，打完就有钱打仗了。然后打南汉——岭南偏远，国主昏庸，属于软柿子。最后打南唐——最强的留在最后，而且此时宋朝已经吞并了大半个南方，实力碾压。

每一步都是 “用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收益” 。每打完一个，国力就增强一分，下一个就更好打。就像滚雪球，越滚越大。

至于北方的北汉，赵匡胤一直没动它——不是打不过，是故意留着。打北汉就意味着直接跟契丹翻脸。在南方还没搞定之前，跟契丹开战是自找麻烦。留着北汉当缓冲，先闷声发大财把南方吃干抹净，这才是高手的选择。

尾声

赵匡胤终其一生，灭掉了荆南、武平、后蜀、南汉、南唐五个政权。吴越和漳泉虽然臣服，但真正纳土归宋要等到他弟弟赵光义手里。北汉也是赵光义灭的。

但整个统一战争的蓝图和节奏，全是赵匡胤一手规划的。他就像一个顶级棋手——不急着吃对方的老帅，而是一步一步把对方的車马炮全部扫干净，让对方变成光杆司令。等到南方全部拿下，北汉那个“弹丸黑子之地”，还能往哪儿跑？

只可惜，历史没给他足够的时间。

开宝九年（976年）十月，赵匡胤猝然去世，终年五十岁。北伐契丹、收复燕云十六州的夙愿，只能留给弟弟去完成了。

但他的“先南后北”战略，被证明是五代十国那个乱世里，最清醒、最务实的一条路。

下棋的高手，从来不是靠一招制胜，而是靠步步为营。 专栏 · 两宋风云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