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记历史,勿忘国耻!”方军在北京家里的信箱,每个月都会雷打不动地收到两份报纸。
报纸叫《顽皮报》。没铅字排版,全靠手写拼贴复印。虽粗糙,却有一月两期的固定排期。
每一期的撰稿、组稿、复印和装封,全是一个人干的。那人甚至寄来一张手写委任状,聘方军当这报纸的“北京分社社长”。
办报纸的不是什么热血青年,是个住在日本的91岁老头,名叫本多立太郎。
方军和这位侵华日军老兵通信八年,攒了两百多封信。
有一次,方军在信里问他,都这把岁数了,报纸为什么取名叫“顽皮”?没多久,回信到了。
老头在信纸上用粗黑的笔迹写下一句不合常理的话:“我不是91岁,我19岁。”
这句19岁,锁死在了1939年的冬天。
江苏金坛黄金山一带,冷风刺骨。19岁的本多立太郎是侵华日军第15师团51联队的一名新兵。
12月8日,本多所在的中队刚打完一场围歼战。
他们奉命押解着10名新四军战俘,顺着黄泥路往下新河据点走。
半路上,远处响起几声沉闷的冷枪,像游击队在靠近。
少尉猛地停步,抽出指挥刀,死死盯着被绑成一串的战俘,厉声下令:“游击队来了,带不走,就地处决!新兵上前练胆!”
本多被长官一把拽出队列,推到了一名战俘跟前。他手里攥着带刺刀的三八大盖,掌心全是冷汗。
两只胳膊发软,根本端不稳枪。
“刺下去!”少尉的刀背重重敲在本多背上,厉声吼道,“不刺就先毙了你!”
战俘被反绑着双手,没半句求饶,只是盯着这个脸色惨白的新兵。
本多咬紧牙关,闭紧双眼,大吼一声往前狠狠一捅。
刀尖扎进皮肉的闷响盖过了风声,热血瞬间喷溅出来,洒在冬天的烂泥地上。
这一刀,刺穿了战俘的胸膛,也把本多立太郎死死钉在了19岁那年。
六十多年过去,本多在日本各地巡回演讲,一次次在大庭广众下扒开伤口,讲述自己杀人的罪证。
但他总是睡不踏实:他怕单凭自己一张嘴,中国人觉得他是在编造历史。
这事传到了江苏金坛。金坛档案局的赵亚平他们接下了这个活儿,必须把这段口述变成实打实的铁证。
这事难如登天。
当年的战场早变了模样,知情人更是凤毛麟角。
赵亚平带着人,打了数不清的电话,翻烂了县志,一头扎进乡下的土路里去跑。
找了足足半年,他们推开指前镇的一扇老木门,找到了83岁的老游击队长史扣富。
顺着老人的回忆,档案局又翻出了一本日军当年的《五十一联队史》。
发黄的纸页上白纸黑字印着:1939年12月,黄金山附近包围歼灭战,日军战死17人。
那一刻,所有的碎片拼成了一张完整的网。本多口述里的行军路线、时间节点、遇袭地点,与中国老兵的回忆、日方原始联队史死死咬合在了一起。
那名新四军战俘的血,确确实实流在了金坛的土地上。
2005年春天,中日关系跌入冰点。日本首相频频参拜靖国神社,中国多地爆发了抗议活动。
方军收到了一封本多的加急信。信上的字迹有些虚浮:“为了日中两国年轻一代的友好,我觉得自己有责任到中国来谢罪。”
这一年,本多91岁,身体极差。
他刚做完大手术,腰间衣服下挂着人工膀胱。管子连着身体,每隔四小时必须手动清理一次排泄物。
亲属极力劝阻他长途跋涉。他把信塞进信封,执意上了飞机。
5月19日上午10时45分,北京,卢沟桥。
几百年的车轮把桥上的石板轧得凹凸不平。本多走得很慢,粗重的呼吸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
方军和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纪念馆馆长王新华一左一右跟在他身旁。
桥上的石狮子静静地立着,周围偶尔有游客经过,打量着这个干瘦的日本老头。
走到桥中央,本多停下脚步。他喘匀了气,理了理西装的下摆,缓慢转过身,面向西南方。
突然,他双膝一弯,“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坚硬的石板上。
石板硌着苍老的骨头,他没有伸手去扶地,而是把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桥下的流水声清晰可闻,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这六十六年的精神包袱,我终于有放下的机会了。”过了好一阵,本多自己扶着粗糙的桥栏杆,慢慢撑起身子,哑着嗓子对王新华说。
这天下午,这张干瘦老头下跪的照片,迅速传遍了国内外各大媒体的版面。
也是在同一天的外交部新闻发布会上,发言人面对台下的中外记者,特意把这个挂着尿袋下跪的退伍老兵,和隔海那个走进神社的日本首相放在了一起。
此后的几年里,本多立太郎拖着人工膀胱,又去了几次江苏金坛。
他在长满杂草的荒地里来回走动,想要寻找到当年那10名战俘的遗骨,但厚重的黄土之下,早已找不回当年的痕迹。
2005年5月19日,日本首相走进了供奉战犯的靖国神社,91岁的日本老兵跪在了卢沟桥的石板上。
文章来源:新华网《“来这里赎罪是我人生中最后的事”:日本老兵的三次下跪》;《北京青年报》方军专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