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1月，岳阳市委书记张昌平卸任之际，意外地发现自己无法离开市委的大门，在寒风刺骨的岳阳市委政府门前，黑压压的人群静默地聚集，他们默默地站在冷风中，无人发声。

这事搁现在听着像编的，可二十多年前岳阳人是真干了——而且两年前他刚来报到时，也被同一拨人堵在门外，只不过那回大家是举着"还我血汗钱"的红布条骂街。1998年初张昌平从常德市长调任岳阳书记，一脚踏进市委大院就被富盛非法集资案的受害群众围得水泄不通。这案子涉案六点八亿，波及四万多户家庭，主犯姚林辉跑路后自杀，留下个烂摊子，老百姓觉得被坑了、被骗了、被抛弃了，怒火全烧向市委。张昌平那天连正门都没进去，从侧门猫腰溜进办公楼，回头就把班子成员叫齐开会——他没先讲大道理，先让信访局把群众来信全部搬过来，自己一本本翻。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让老干部们捏把汗：让受害群众自己推选代表，全程参与富盛资产的清算和拍卖，政府不暗箱操作一分钱。第一批资产变现一点一亿元，现场给集资户代表过目，谁拿多少按比例公示。最终清退比例做到百分之四十一点六，在上世纪同类案件中已经是天花板。更重要的是，他当着全市电视镜头承诺"绝不让百姓的血汗钱打水漂"，并且真的一步步兑现。那些曾经指着鼻子骂他的老人，后来拎着鸡蛋守在市委门口等他走，不是没来由的。

紧接着1998年夏天长江流域百年一遇的特大洪水就来了。岳阳境内一千多公里长江干堤和洞庭湖围堤被称为"湖南第一险"，城陵矶水位破了历史极值。张昌平把指挥部直接搬到君山最险的挂口堤段，卷着裤腿踩进齐腰深的水里，跟武警官兵一起扛沙袋。他给自己定死规矩：干部二十四小时巡堤，发现隐患就地处置，擅自离岗撤职。他本人连续七十多个小时没合眼，困了就在工程车座椅上歪一会儿，饿了大口啃冷馒头。那年岳阳守住了大堤，没再溃一垸，几十万人没变成灾民。老百姓看在眼里——这个书记不是来镀金的，是拿命跟他们捆在一起的。

他还有个习惯现在官员里少见：每周批阅群众来信不少于十封，在任七百多天亲自批复了一千两百多件。1999年冬天有个叫李晓梅的姑娘到信访室哭着说母亲尿毒症晚期、父亲早逝、家里掏不起手术费，甚至想过卖肾救母。值班人员正不知道咋回，张昌平正好路过，当场拍板协调湘雅和同济的专家会诊，发动市直机关募捐，三天凑齐手术费。后来母女俩拿着锦旗来找他，他摆手说"政府本来就该管这些"。岳阳楼区旧城改造、菜市场搬迁、背街小巷铺沥青，不少事都是他从信访件里嗅到苗头，直接交办督办。1999年岳阳信访总量比前一年降了百分之四十二，全省排名从第11位蹿到第2位，这不是靠压访压出来的，是事真解决了。

再说回岳阳楼景区。1999年初他在市委经济工作会上提出沿湖风光带构想，要拆掉遮挡岳阳楼的违章建筑和低矮民房，"大胆拆、精心建"。当时启动征地拆迁，光北起客运码头南至市中医院一段就投了两千六百万。他调离后工程一度搁置，但后来岳阳楼新景区的蓝本正是那时定的调。他在任只有短短两年，可这两年把岳阳最棘手的金融风险、最凶险的汛情、最积压的民生欠账，一件件往实里摁。

2000年1月7日调令下来，要赴厦门任市委副书记。张昌平怕惊动百姓特意选凌晨四点出发，车刚驶近市委大门——人群已经在那了。从城郊走了十五里路送土鸡蛋的刘大娘、从洞庭湖摇船赶来的老渔民、当年富盛案的集资户代表、抗洪时跟他一起巡过堤的社区大姐……没人喊口号，没人拉横幅，就那么安安静尺站着，哈出的白气混在寒气里。几个当初围堵他骂得最凶的大姐拽着他袖子掉眼泪："张书记，当年我对不住您，今天就想送送您。"这位在洪峰前没眨过眼的汉子，当众红了眼眶。车队慢慢挪出人群，后面自发跟着的市民排出去快一公里。

老百姓心里有杆秤，谁拿他们当人看，他们拿谁当自家人。堵门是民心，送行也是民心，区别只在于你有没有把他们的苦当回事。张昌平在岳阳什么惊天政绩口号都没喊过，就是把集资款追回来、把大堤守住、把信拆开看了、把难事一件件办了，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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