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贞元年间,王锷任岭南节度使。他以严苛驭下,手段狠辣,辖境内盗匪绝迹,商旅畅通。可那一夜,他正在书房批阅公文,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呼吸声。
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趴在窗外。
王锷抬头,窗外空无一人。可那呼吸声还在,沉闷而粗重,一下、两下,像一只野兽蹲在暗处盯着他。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院中月光如水,什么也没有。
他关上窗,坐回案前。不到片刻,那呼吸声又响了起来。这回更近了,像是贴着窗户,呼出的气息让窗纸微微起伏。
王锷厉声喝道:“何人在外!”
没有人回答。他抄起佩刀冲出屋外,院中寂静如常。可他走到廊下时,脚底踩到了什么东西——湿漉漉的,黏稠的。他低头一看,是一摊暗红色的液体,正从屋檐上滴下来。
他猛地抬头。
一个巨大的黑影蹲在屋檐上,浑身青黑,双目赤红,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那东西的嘴角咧开,露出两排尖锐的牙齿,发出一声低沉的、含混不清的声音:“你……杀了我的人……”
王锷拔刀挥去,那东西却像一阵烟一样散开了,只留下几滴暗红色的液体落在青石板上。
接下来的十几天,每逢深夜,那东西都会出现在王锷的院中。有时蹲在屋顶,有时挂在廊下,有时就站在他书房的窗外,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亲兵们搜遍了府衙内外,连个影子都没找到。有人说是山魈作祟,有人说是前朝冤魂,王锷一概不信,可他也解释不了那东西的来历。
直到有一天,一个老幕僚提醒他:“大人,您入岭南后,可曾处决过什么特殊的人?”
王锷想了很久,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半年前,他奉命清剿境内的山匪时,曾误杀过一个采药的山民。那人穿着兽皮,面貌粗野,被当作山匪探子就地正法。事后有人告诉他,那只是个普通山民,可王锷忙着军务,没有深究。
“那人有家人吗?”王锷问。
“有个弟弟,据说在山上住,不知姓名。”
王锷派人进山搜寻,在山腰一处洞穴中,发现了一套用藤条和兽皮制成的“夜叉”装束,还有一面自制的铜镜——镜子背面刻着一个人的名字,正是那个被误杀的山民。
洞中还有一本粗糙的记事册,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字。王锷翻了翻,越看越心惊——那是一个人在两年里记录的所有内容:他如何观察王锷府的巡逻规律,如何缝制夜叉装束,如何用树胶和动物血调成暗红色液体,如何利用月光和阴影制造“消散”的效果。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哥,我替你吓够他了。”
王锷让人在洞外埋伏了七天,终于等到了那个弟弟。他上山时背着干粮,一脸平静地走进洞口,才迈出两步,便被伏兵擒住。
带到公堂上,他不跪,也不辩解,只是看着王锷说了一句话:“你杀我哥哥的时候,有没有问过他是不是山匪?”
王锷沉默了片刻,说:“没有。”
“那我吓你一个月,也算公平。”
按律,此人构陷朝廷命官,当判处流放。可王锷沉吟良久,最终只是挥了挥手:“放他走。”
幕僚们大惊,王锷却难得地叹了口气:“我杀他哥哥时,误判了一回;如今再判他,我不想再误一回。他吓我,手段可恨;可他吓我,是因为我杀错人,他找不到别的办法。”
那夜之后,夜叉再也没有出现过。
王锷后半生治军依旧严苛,却在每一个判案之前多问一句:“这人,我有没有杀错?”他不再信自己的眼睛,只信反复查证后的结论。
至于那个消失在深山里的弟弟,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改编自《宣室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