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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栗坡烈士陵园里,一排排墓碑顺着山坡铺开。王仁先也长眠在这里。碑上的文字很短:江

麻栗坡烈士陵园里,一排排墓碑顺着山坡铺开。王仁先也长眠在这里。碑上的文字很短:江苏滨海人,1959年1月出生,1978年4月入伍,1984年7月12日在老山前线牺牲,年仅25岁,荣立一等功。
仅看这些字,人们很容易把他想成一个履历干净、一路立功的军人。实际上,王仁先走上最后那个阵地时,身上还背着处分。部队后来为他请功,也正是因为这次处分,险些没有得到批准。
入伍以后,王仁先表现不错,逐渐走上团司令部的参谋岗位,是一名副连职干部。他懂地图、会判定目标,也熟悉炮兵射击需要的方位、距离和坐标。这些本事到了山地战场上,往往比枪法更重要。
可就在部队驻扎云南边境、准备投入老山作战期间,他犯下了一个不该犯的错误。
王仁先与驻地一名叫阿岩的已婚女子发生了不正当关系。无论两个人之间是否真有感情,王仁先身为军人和干部,都越过了不该越过的界线,也破坏了部队与驻地群众之间应有的关系。
事情被反映到部队后,组织没有袒护他。王仁先受到严重处分,从团机关参谋岗位下放到基层,职务也由副连职降到排职。对一个只有二十多岁的年轻干部来说,这样的处理意味着多年努力几乎被打回原点。
议论很快传开。有的人觉得,他以后恐怕再也没有提拔的机会;还有人认为,临战前出了这种问题,即便留在部队,也只能被安排在不重要的岗位上。
王仁先没有四处解释,更没有要求照顾。老山主峰收复后,前线进入更加艰难的防御阶段,他被派往119团负责的那拉方向,配合基层连队守卫146高地一带。
那里不是普通的山头。阵地三面受敌,送水、送饭都要穿过炮火封锁区。饭送到山上,经常已经混进泥土;水更紧张,官兵几天才能分到一壶。头顶是炮弹,脚下是乱石,连睡一个安稳觉都很困难。
王仁先承担的主要任务,是在前沿观察敌情。
他藏身在靠近阵地边缘的岩石缝隙里,用望远镜寻找对面的火力点、交通壕和兵力变化,再通过报话机把目标情况传回指挥所。参战老兵回忆,他在前沿坚守了四十多天,脸被蚊虫叮咬得溃烂,军装也被磨得破烂不堪。
很多人觉得,观察员不像冲锋战士那样引人注目。可在山地防御战中,炮兵看不到山背后的目标,必须依靠前沿人员提供位置。坐标慢一步,对方可能已经转移;方向报错一点,后方炮火就难以发挥作用。
王仁先传回的不是几句简单的“发现敌人”,而是炮兵急需的目标方位和战场变化。后来有参战人员回忆,仅在“7·12”战斗中,他就向指挥所报告了数百条有价值的信息,为后方组织火力提供了重要依据。
1984年7月12日凌晨,老山地区突然响起密集炮声。越军集中较大兵力发动反扑,119团防守的662.6高地和那拉方向,成为双方争夺最激烈的地段之一。前沿阵地不断遭到炮击,通信线路一次次被炸断。
王仁先一直留在观察位置。哪里出现兵力集结,哪条通道有人运动,哪个火力点正在射击,他发现后便立即向后方报告。炮火越密集,他传回的信息越重要,因为后方炮兵必须依靠这些情况判断下一轮该打向哪里。
激战中,敌方炮弹落在146高地附近,爆炸掀起的碎石和弹片击中王仁先。他最终倒在战位上,再也没能离开那片山地。
战斗结束后,基层官兵对他的表现没有异议。团里根据战斗记录和战友反映,整理出请功材料,准备为王仁先申报一等功。在大家看来,这是对他战场贡献最基本的评价,与他此前受到处分并不冲突。
可报告送到上面后,事情卡住了。
面对王仁先曾经犯下的错误,一名上级干部拍了桌子,认为这样的人没有资格立功。消息传回基层后,许多官兵想不通。
争论的焦点很清楚:一个人犯过严重错误,他后来在战场上的贡献还算不算?如果算,又该怎样评价?
坚持军纪的人认为,王仁先的问题涉及军人作风和群众纪律,不能因为牺牲就一笔勾销。基层官兵则认为,处分已经执行,他付出了职务和前途上的代价;而在战斗中,他没有逃避任务,最后还付出了生命。
后来,经过重新研究,王仁先的战场表现得到了确认,部队为他追记一等功。他生前受到的处分没有撤销,那段错误也没有被从经历中删除。功和过,被分别记在了他的身上。
王仁先安葬后,阿岩曾来到墓前祭奠。流传较广的说法是,她带来了王仁先生前喜欢抽的香烟,一支支点燃,插在墓旁。风吹过陵园,烟很快散去,两个人之间那段不该发生的感情,也随着战争停在了1984年。
在我看来,王仁先的故事真正值得思考的地方,不是把他包装成没有缺点的完人,也不是抓住一次错误否定他的一生。他违反纪律,受到处分,这是部队维护原则;他在战场上坚守岗位、完成任务,最后献出生命,为他记功,同样是尊重事实。
纪律如果只讲惩罚,不看一个人后来的行动,很容易变成简单粗暴;评价功绩如果故意掩盖错误,也会失去应有的分量。王仁先墓碑上的一等功,并没有替他洗去过去,而是告诉后来人:错误必须付出代价,贡献也不该被埋没。一个人并非不会走错路,真正难得的是,他在承担后果以后,仍能在最需要担当的时候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