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宋代史料,经常碰到一种奇景。
一个官员的头衔里写着"工部员外郎",看起来是工部的官,管营造土木。但翻到他的实际履历,发现这辈子从没在工部待过,实际上在地方当知州,或者在朝廷某个完全不相干的机构任职。工部员外郎这个头衔,只是拿来定他的薪资级别用的,和职责两码事。
这套安排在宋代有个专门的名称,叫寄禄官。顾名思义,寄放俸禄,不干实事。
要搞清楚这是怎么来的,得从唐末说起。唐代的尚书省、中书省、门下省本来各有分工,三省六部的架构在制度层面相当完整。
但到唐中后期,皇帝开始习惯另起炉灶,把实权交给翰林学士、枢密使之类的新设机构,原来三省六部的堂官们,慢慢变成了挂名。官名还在,权力已经转移,薪资按旧头衔发,职责按实际差遣走。
宋朝建立后,把这套分裂的格局直接继承了下来,而且越铺越大。
北宋前期的官制,形成了三个并行层次。第一层是寄禄官,用来定级别、发俸禄;第二层叫职,通常是馆阁类的文学荣衔,比如直龙图阁、集贤校理,多数也不用坐班实干;第三层才是差遣,也就是真正委派给某人去做的差事。
一个官员完整的头衔,三层叠在一起,念出来能有十几个字,外人听着排场,当事人心里清楚,真正算数的只有最后那个差遣。
范仲淹在庆历新政期间参与改革,任参知政事,这个差遣是真正的执政权位;与此同时他身上挂着的那些馆职和寄禄头衔,只影响他拿多少俸禄,不影响他议政的权力。
这种分离在北宋中期几乎是朝堂常态,每个稍有资历的官员身上,都绕着这样一组头衔组合。
这个系统有一个相当明显的好处,对皇权来说。
寄禄官的级别和实际差遣脱钩,意味着皇帝可以把同一个人派去做完全不同的事,而不必改动那个人的官衔品级,也不会触动相关职位的利益格局。一个三品寄禄的官员可以去管财政,也可以去管军务,甚至发到地方做边臣,换差遣就行,头衔不动。对于集权来说,这种灵活性很管用。
但体制的漏洞也同样明显。寄禄官与差遣脱节,时间久了,俸禄的发放和实际贡献的对应关系就会越来越松散。一个人的寄禄官品级高,不代表他真的在做重要的事;差遣位置重要的,薪资未必跟得上。
加上官员人数随着时间累积不断膨胀,寄禄官的名目越来越多,财政压力跟着涨,批评之声从未断过。
神宗年间,主持元丰改制,着力整顿这套混乱局面。元丰五年(1082年)前后,改制的核心之一,就是试图让官名重新和职责对应,裁并冗余的寄禄官名目,以重新厘定的阶官体系来取代旧有的以唐代职衔充数的做法。改制之后,官名和实职的对应关系确实有所改善,部分虚悬的头衔得到清理。
但改制没有、也无法彻底解决官制积累的所有问题。南宋时期,军事压力下各类差遣又进一步膨胀,寄禄与差遣分离的逻辑在新的形势下以新的面目延续下去。
宋代官员喜欢在文集、墓志铭里写自己的完整头衔,密密麻麻一长串,里边真正有实权含义的,往往就那么一两个差遣。其余的字,大体是告诉同僚和后人,这个人的品级站在哪里,俸禄按哪条线发。
后世读宋史的人,碰到某个官员"以某某职知某州",那个"以某某职"通常说的就是寄禄官或馆职,"知某州"才是他实际去干的事。两边都写,是北宋的文书习惯,缺一边就显得头衔不完整。
苏轼的官衔在起起落落的仕途里换过许多回,每次贬谪或起用,差遣变了,寄禄官跟着动,两条线各自变动、偶尔对齐。整理下来,光是搞清楚他在某一年的准确头衔,就是一道不小的考证题。
宋代研究者至今仍有争议的是,元丰改制究竟在多大程度上改变了寄禄与差遣脱节的实质,还是只在形式上做了一次重新命名。两种意见在学界各有支撑,暂时没有定论。
那一长串头衔里,哪几个字才是真的,这个问题对宋代官员本人来说,大概从入仕第一天就心知肚明。
参考信源:《宋史·职官志》,中华书局点校本(涉及寄禄官、差遣及元丰改制相关制度记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