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买菜突发心梗,医院问要不要抢救,我和二姐常年被她折磨,不想救了,大姐开口:“救!必须救!”我说:“行,既然大姐爱孝顺,就让你孝个够。”说完我扭头就走,二姐跟在我后面,大姐在后面喊:“你们还是不是人?那是咱奶!”我头也没回。
我奶这个人,在街坊邻居眼里是出了名的好福气。三个孙女,逢年过节都提着东西上门,老太太穿得干干净净坐在门口晒太阳,谁路过都得夸一句“您老有福”。可关起门来是什么光景,只有我们自己人清楚。我跟二姐从小就是在她那张嘴底下讨生活过来的,她骂人不带脏字,但句句往你最疼的地方戳。我高考落榜那年,她当着满院子人的面说:“丫头家读那么多书干啥,早晚是别人家的人。”二姐离婚那会儿,她在家族群里发语音:“我早说过了,她那脾气,搁谁家都待不长。”这些话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一下的,不见血,可疼得钻心。我爸走得早,临走前攥着我们姐仨的手说:“你奶就是嘴不好,心不坏。”就这一句话,我们忍了她二十几年。
那天接到医院电话,我正在菜市场挑西红柿。那头说我奶买菜时候突然捂着胸口倒下去了,120已经拉走,正在抢救室。我手里那颗西红柿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稀烂,红汁溅了一鞋面。赶到医院的时候,二姐已经蹲在抢救室门口的墙角,眼睛红肿,手里攥着团成一团的纸巾。走廊里消毒水味呛得人嗓子发紧,抢救室那盏红灯亮着,像一只瞪着的眼睛。大姐还没到。
医生推门出来,口罩上方全是汗,手里拿着张单子:“老太太急性心梗,得马上做介入手术。你们谁签字?不过话说前头,老人年纪大了,手术风险不低,做了也不保证能下得来台。你们家属得有个心理准备。”
二姐抬头看了我一眼。就那一眼,我什么都明白了。她眼里全是熬干了的疲惫,那种被折腾了半辈子、骨头缝里都透着累的倦。我想起去年冬天,我奶半夜三点打电话说心口疼,我打车过去送她到急诊,折腾到天亮,结果医生说没事,就是吃多了胀气。回家路上她还在数落我:“叫个车磨磨蹭蹭,指望你养老我早死了。”那一刻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消毒水味呛得眼眶发酸,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我真的不想救了。那种累不是身上的,是心里那根弦绷了太久,眼看就要断了。
“我……得想想。”我听见自己说。二姐站起来攥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凉,还在抖。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意思我懂——她也不想救了。这话说出来是要遭雷劈的,可我们心里都清楚,这不是狠心,是磨得实在没力气了。
大姐就是这时候冲进来的。她头发跑得散乱,鞋都穿反了,一进走廊就喊:“咱奶呢?”医生又把情况说了一遍。大姐听完,眼泪唰地下来,她没看我们,盯着医生的脸说:“救。必须救。多少钱都救。”
我那股火腾地顶上来。这么多年,大姐嫁得远,一年回来两趟,每回拎两箱牛奶,坐沙发上听我奶骂我们,她就在旁边赔笑。她没在深夜三点接过电话,没听过那些剜心的话,没在亲戚面前被臊得抬不起头。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凭什么替我们做决定?
“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既然大姐爱孝顺,就让你孝个够。”说完我扭头就走。二姐愣了一秒,跟在我后面。大姐在后面喊:“你们还是不是人?那是咱奶!”我头也没回。走廊尽头是楼梯间,我推开门,二姐跟进来,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我们俩站在灰扑扑的楼梯间里,谁也没说话。然后二姐蹲下去,肩膀一耸一耸地哭。我靠着墙,仰头看天花板上那盏落满灰尘的灯,眼泪顺着眼角往耳朵里流。
走到医院大门口,我脚底下像灌了铅。门口卖烤红薯的大爷正吆喝着,甜丝丝的焦香飘过来。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我奶冬天接我放学,总会在校门口买一个烤红薯,掰开两半,大的那半给我,她自己啃小的那半,嘴上还要说:“丫头家吃那么多干啥,胖了没人要。”那时候她骂我,我还不觉得疼。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大概是我爸走了以后,她一个人住,脾气越来越怪,骂人越来越狠。可每次骂完,她又会炖一锅排骨叫我们过去吃。我结婚那天,她偷偷往我包里塞了个红布包,里头是两千块钱,皱巴巴的,不知道攒了多久。她嘴上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以后别回来烦我。”那钱我到现在没花,压在衣柜最底下。
二姐不知什么时候跟出来了,站在我旁边。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吸了吸鼻子说:“大姐一个人在那……要不咱回去看看?”我没说话,但脚已经往回走了。
回到抢救室门口,大姐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张手术同意书,哭得满脸是泪。她抬头看见我们,嘴唇哆嗦着说:“我知道你们委屈……可我就想着,要是爸还在,他肯定说救。咱奶再不好,她也是把咱爸拉扯大的人。就当……就当替爸还她的。”
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我们姐仨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谁也没说话,可大姐的手慢慢伸过来,攥住了我的手。她的手热乎乎的,全是汗。二姐靠在另一边,头搭在我肩膀上,呼吸慢慢匀了。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哭声,有脚步声,有推车的轱辘声。我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啊,恨是真的,累是真的,可有些牵绊,你挣不脱,也舍不得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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