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真的不能太圆满。
​我大表哥，今年63岁，八月十五前还乐呵呵地来我家串门，没想到两天后去医院拿药时，在卫生间里摔了一跤，刚回到家还没事儿，可一会儿的功夫，就感觉头发晕，恶心，于是赶紧又给他儿子打电话，被送到医院的时候，没下车，就人事不醒了。

大表哥这辈子，说起来谁都羡慕。年轻时候在厂里上班，后来厂子不行了，他也没闲着，跟着人学装修，瓦工木工水电都能上手。那些年他攒下钱，在县城买了两套房，一套自己住，一套给儿子备着。儿子也争气，考上了大学，在城里找了工作，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大表哥六十岁那年把装修的活儿停了，说该歇歇了。

可他那歇下来的日子，比干活时候还忙。早上送孙子上学，回来顺路买菜，下午接孙子放学，陪孩子在小区广场上跑。晚上儿子儿媳下班晚，他就把饭做好，等他们回来吃。我嫂子说他：“你比上班时候还累。”他嘿嘿一笑：“这叫累？这叫享福。”

八月十五前两天，他来我家串门，手里拎着一兜子苹果，说是别人给的，甜，给我们尝尝。那天他坐了一个多钟头，说了不少话。说孙子这次考试又考了班里前几名，说儿子单位发了中秋福利，说他们老两口打算过了节去周边转转。他坐在我家沙发上，背挺得直直的，脸上带着那种没啥愁事儿的笑。他有个习惯，说话前先拿手背蹭一下嘴角，好像那地方永远沾着点啥。那天他蹭了好几回。

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穿鞋，还回头跟我说：“过完节你们来家里吃饭，我让你嫂子炖排骨。”

我说：“行，到时候我给你打电话。”

他摆摆手：“打啥电话，直接来就行。”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站着的样子。

两天后，他去县医院拿药。他血压有点高，定期要去开药。那天医院人多，他在走廊里等着，后来去了趟卫生间。卫生间地上有水，他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地上。旁边有人把他扶起来，问他咋样。他说没事没事，就是屁股蹲了一下。

他拿了药，自己坐公交车回了家。进门还跟我嫂子说：“今天在医院摔了一跤，没啥事。”我嫂子让他躺会儿，他说不用，还去厨房倒了杯水喝。

水没喝完，他跟嫂子说：“我这头咋有点晕，还恶心。”

嫂子说：“是不是摔着头了？”

他说：“没有，就蹲了一下屁股。”

话说完没几分钟，他脸色就不对了。嫂子赶紧给儿子打电话。儿子在城里上班，接到电话就往回赶。嫂子又打了120，可大表哥说不用，等儿子回来送他去医院就行。

儿子到家的时候，大表哥已经坐在沙发上，头靠在靠背上，眼睛闭着。儿子喊他，他应了一声，说：“走，去医院。”

儿子扶他下楼，扶上车。车往医院开，大表哥坐在后座，一开始还跟他儿子说：“没事，可能就是血压上来了。”后来就不说话了。儿子从后视镜里看他，见他头歪着，喊了两声，没应。车开到医院急诊门口，儿子下车喊医生，医生推着床出来，大表哥没下车，人就没了意识。

医生说，摔那一下，可能颅内出血了。刚开始没事，是因为出血慢。等血积到一定程度，人就突然不行了。

大表哥在ICU里待了七天。第七天，医生跟家里人说，人已经脑死亡了。

我嫂子那几天一直在医院，她跟我妈说：“他那天来你家串门，回去还说，你们家那苹果好吃。”

我妈后来跟我说，她听到这句话，眼泪就下来了。她说：“你大表哥这辈子，啥都顺，啥都好，就是走得太急了。连句话都没留下。”

大表哥走的那天，是八月十六。月亮还圆着。

收拾他东西的时候，嫂子在他外套口袋里翻出一张医院的挂号单。就是那天摔跤去拿药的那张。单子叠得整整齐齐，夹在医保本里。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是他的笔迹：“血压145，医生让加半片药。”

那半片药，他还没来得及吃。

后来我老想起那天他来我家串门的样子。他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直直的，脸上带着笑，说等过完节让我们去家里吃排骨。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穿鞋，回头跟我说话，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站着。

嫂子后来把那两套房子的事办了。一套她自己住，一套过户给了儿子。儿子想接她去城里，她不去，说：“你爸在这儿，我哪儿也不去。”

今年中秋，我去看嫂子。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没看。茶几上摆着一盘苹果，就是大表哥那天拎去我家的那种。她拿起一个，递给我，说：“你哥那天说，这苹果甜。”

我接过苹果，咬了一口。是挺甜的。

甜得让人心里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