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杯半决赛踢出了英国与阿根廷关于马岛之间的旧伤新痕。13年前，我赶在英国在这片岛屿上举行公投前抵达了当地，据当地人说，我是第一个去岛上做采访的华文专业媒体记者。以下是我在2013年的一路观察收获。

对于很多中国的“五零后”来说，相信对于“马岛之战”的国际新闻至今仍然耳熟能详。这里所说的“马岛”，就是南大西洋上的马尔维纳斯群岛。这片方圆一万两千多平方公里的海上孤岛，虽然至今也只有不到三千人居住；但这里却在1982年，挑起阿根廷和英国，两个相距遥远的国家之间的战火。时隔30年，马尔维纳斯群岛，也就是英国人所说的福克兰群岛决定通过一场全民公投来告诉世界，岛民究竟希望跟着哪一个国家走。虽然公投结果并不令外界意外——多数岛民都愿意保持现状，但在“保持现状”的背后，这些岛民究竟对于自己家园的未来作何想法？

摊开世界地图，一目了然，马岛离英国真的不近：从首都伦敦算起，两地间距离真的是“相隔万里”，而且还是公里。其实多数英国人一辈子都没有去过马岛，更令我吃惊的是，在行前，我在伦敦的随机街访中，不少英国的“八零后”连“福克兰群岛在哪里”都不知道，更不知道“原来那里还是英属领土”。

最熟悉马岛的人，要算是那些长期在当地服役的英军士兵了。在提前了近一个月，从英国国防部终于申请购买到了机票之后，我从伦敦乘火车来到牛津郡的英国皇家空军基地，夹在一帮英军小伙子当中，终于坐上了飞往马岛的军机。坐在我身边的是家住苏格兰，刚刚结束探亲假要回岛上继续服役的机械师尼克。起初25岁左右的尼克一脸严肃，完全不愿理会我这个老外。但18个小时的飞行时间，让我俩最终还是慢慢地打开了各自的话匣子。我的问题是从他手上端着的，飞机上提供的平板电脑开始的。因为我非常好奇，平板电脑里提供的十部电影，居然八部都是军事题材。

尼克笑着对我说，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因为每周两班的飞机，多数乘客都是他的战友，当兵的在岛上看的也多数是军事题材影视剧，航班上的这种安排也是为了满足多数人的习惯口味。航班上不仅看的电影是军事题材居多，就连飞行餐，按照尼克的说法，都和军营里味道一样，尤其是那道低盐的牛肉馅拌土豆。

马岛上的人口不到三千，而英军长期人数比例保持在一半左右。所以也可以说，驻岛的每一个英军士兵都是当地岛民。不过尼克对马岛没多少归属感。他告诉我，他和战友们都住在距离马岛首府斯坦利约50多公里的欢乐山军事基地，平时其实很少有机会接近岛上的平民。说到马岛，尼克叹了口气连说了两个“没意思”，说这里孤寂冷清，虽说是英阿军事敏感区域，但多少年来都已经太平无事，来这里驻防也就是服从命令罢了。尼克坦言，这里虽说是英属领地，但从气候到社会繁荣程度，都没法和英国本土相比。他说，一旦服役期满，他会搭第一班飞机回家，再也不想来马岛了。

在上世纪80年代的战争结束之后，马岛迅速地展开了地方建设。在首府斯坦利，当地有英式的邮局，英式的小学，英式的超市。虽然当地发行自己的货币福克兰镑，但不仅币值和英镑相同，设计上也极度效仿英镑特色。在岛上，你可以听到标准的伦敦腔英语；当地人最近最关心的事情也和英国本土居民一样：“凯特王妃究竟生男生女？”，“英镑总是贬值，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打开电视，这里虽然和英国有三个小时的时差，但当地军用电视台还是精心地把英国本土当天早前收视最高的节目串在一起，让岛民们一样可以看到最新的英剧，还有BBC的晚十点重要新闻。

也有很多英国人就是因为迷恋马岛文化，而不惜远洋移民至此。帮助我在马岛首府斯坦利，安顿下来的当地人查特对我说，自己不到20岁就从英格兰移民到这里。让他选择马岛的最初原因是这里有着比英格兰还地道的田园风光，自己可以在这里牧羊种菜，享受自由自在的生活。

在这里，牧羊不仅是很多人的生活乐趣，也是生活来源。羊毛出口已经成为马岛重要的经济来源，也正因此，连马岛的地方旗帜上，在英国的国旗图案旁，都绣着一只胖乎乎的白绵羊，足见当地人对它的喜爱和看重。马岛上没有工业，半数人都是在政府以及学校，医院等公共部门工作，好在岛上人口不多，只要勤劳肯干，通常人人都能找到工作。这样的惬意生活自然羡煞周边南美邻国，如今智利移民已经占到岛上人口的十分之一。不过因为历史积怨，阿根廷人在岛上几乎绝迹。在老一辈老病而亡之后，当地政府通过工作签证审核的方式，基本上掐断了阿根廷人登岛生活的可能性。

在斯坦利，只有一家规模大一些的超市在为岛上居民服务，而这些年这里的服务员也越来越多的变成了菲律宾人。和其他国家出现的“菲佣”现象有点像，这里的菲律宾移民也多数都是从事服务业，虽然挣得不多，但比在国内的处境还是要好一些。至于华人，我只能从邮轮上下岛前来观光的旅行者中找到他们的踪迹，来马岛定居的华人极少。当地人说，他们也很爱中餐的味道，但估计华人觉得在这里还是发展空间太小，愿意扎根的也少。

在斯坦利，英方为纪念1982年那场与阿根廷的岛屿争夺战而树立的纪念碑，经常是当地人给外来访客指路用的地标性建筑。纪念碑和四周的墙壁上刻着当年阵亡的255名英军士兵的名字，我在这里还找到了一些华裔军人的名字。当然，这里绝不会提到，其实在那场战役中，还有649名阿根廷军人为国捐躯。

关于那场战争对于马岛的发展意义，马岛当地政府更希望年轻一代能从当地的博物馆里去找寻。岛上唯一的一个博物馆，其实就是四室一厅的一套民居大小。

很多当年或是更早一些的战争留在的历史遗物，像是已经不能用的重型机枪，小型火炮，博物馆干脆放在了后院，供人全天候参观。

为了纪念当年率领英国赢得那场战争的英国首相撒切尔夫人，在斯坦利当地，你还可以看到不少以这位前英国首相名字命名的路名。而在当地政府部门，到处可见两位英国女性的照片，一个是英国现任君主伊丽莎白二世，另一个就是撒切尔夫人。谈到撒切尔夫人，30多岁的当地政府新闻办负责人德伦对我说，虽然战争过去30多年，但岛上的人仍然对这位老首相很感恩，认为当年在国内经济压力那么大的情况下，她还是安排军舰不远万里一战，打一场看起来是折本的海战。但现在看来，这一战换来了当地人的安乐生活，是非常值得。如今在当地，很多人家在有了女婴诞生时，都经常会给孩子取名“玛格丽特”，因为“玛格丽特”也是撒切尔夫人的名字。

其实，英阿两国在1982年的那一战，只是数百年来，在这片岛屿上发生的你争我夺中的一场厮杀而已。最早发现这片南大西洋岛屿的是英国人约翰·戴维斯，那还是在1592年，而最早登陆这片岛屿的是英国船长约翰·斯特朗。这位船长在1690年发现这篇群岛之间的海峡，并以当时英国海军司库福克兰子爵的名字将其命名，所以一直以来，英国人都称这里是“福克兰群岛”。然而大航海时代的到来，也加剧了不同国家对于这片岛屿主权的争夺。真正让英国与阿根廷，因为这片岛屿产生主权争议的时间，是在1820年。在这一年，两国先后在当地竖起旗帜，声明岛屿主权所有。在1965年，联合国大会曾经通过一项决议，邀请英阿举行会谈以寻求一个和平解决纷争的办法。但这场旷日持久的讨论直到1982年都还没结束。此时的阿根廷，在加尔铁里军政府上台后，当局面对通胀率高达600%的国内经济烂摊子，开始琢磨在马岛问题上大做文章。当局在民间散发大量所谓“收复马岛”的宣传单，让那些对当时经济状况不满的阿根廷民众更加支持政府的外交政策，而这也加速了1982年的那场马岛战争的爆发。

已经年过60的查特说，岛上的人通常都会有两份工作。一来是为了多挣点钱，二来是希望多体会些不同的人生。他说自己的主业是摄影师兼明信片设计师，副业是当地旅行社的司机。因为经常带着来这里的游客漫山遍野地开车游览，他熟悉岛上的每一条道路。从市区开了半个小时，查特将车停在一片山腰前对我说，在1982年，他当时就是躲在这附近，看英阿两军士兵交战。说到当时的情景，查特感慨说“很残忍，真的很残忍”。他认定年纪轻轻的我对当时的情况不了解，滔滔不绝地说起了当时两军交战的景象。在他看来，当时两军士兵都很勇敢，只是英军人数越来越多，阿军显然不是对手。至于岛上的很多人，当时也都是躲在家中或是山中观望，而这些大获全胜的英国媒体是不太愿意多说的。

马岛和外界虽然有互联网相连，但当地网络与外界的网络接驳完全靠专用海底电缆，代价昂贵。由于家用上网费用动辄每月就要耗费近百福克兰镑，相当于人民币近千元。这样的资讯收获成本贵不贵？这还是得当地人说了算。上世纪90年代从荷兰移民到马岛的普埃特如今在当地政府的渔业管理部门工作。虽然自己作为当地公务员，和英国本土同行的收入相差不大，普埃特说，自己还是舍不得每天长时间“泡”在网上。自己了解天下大事的途径，主要是靠从英国本土订阅的一周一本的政论杂志。谈到一些英国媒体猜测“阿根廷会在这次公投之后，打上岛来”时，普埃特认为这完全是媒体炒作，因为整个马岛周边都由英军严密布防，阿根廷虽然本土距离这里只有５００公里，但也绝不会愚蠢到和以逸待劳的英军再次正面交战。

普埃特说，其实这场公投也可以让阿根廷好好反省一下，为什么岛上的人们多数都不愿意倾向归属阿根廷。因为在岛民们看来，阿根廷目前经济非常不稳定，以克里斯蒂娜为首的政府高层威望也不断下滑。就连阿根廷人都认为，最近这些年阿根廷政府向英国不断提出“归还马岛”，根本上是想用外交话题来转移国内矛盾。

同样，虽然在3月份的公投当中，多数岛民都同意继续留在英国的管辖范围。但对于这场公投的作用，岛民们却并没有期望过高。谈到这次的公投，普埃特对我说，其实这就是一次对外界表明岛民立场的机会，岛民们选择对英国说“Yes”，那是因为目前的英国中央政府允许马岛居民享有岛上一切资源，自给自足。在行政上也通过四年一届的地方议会选举，选出德高望重者来做岛上的当家人。如果这些条件有朝一日无法满足，那么岛上的居民即便不归属阿根廷，也会去想其它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