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周雅喝醉了让王光送她回家,我把门从里面反锁,第二天一早把离婚协议放在了她面前。

那天晚上其实很安静,静得连冰箱启动的嗡嗡声都听得清楚。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电视,也没开灯,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晚上十一点多,周雅给我发来一段语音。
“老公,我跟小光他们在外面吃饭呢,晚点回去啊,你别等我。”
背景里吵得很,有人笑,有人碰杯,还有音乐声。她说话尾音拖得很长,一听就是喝了不少。
我盯着那条语音看了半天,没有回。
这几年,类似的话我听得太多了。不是跟王光吃饭,就是跟王光看电影,要么就是王光心情不好,她去陪陪;要么就是她心情不好,王光来接她。王光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也死不了人,只是一动就疼。
周雅总说我想多了。
她说:“我跟小光认识比你还早,真要有什么,早就有了。”
她还说:“他就是我弟弟,你一个大男人,能不能别这么小气?”
这话听一次,我解释。听十次,我生气。听到后来,我就不说了。
人不是一下子心凉的,是一回一回被冷水浇的。刚开始还会打个哆嗦,后来也就麻木了。
快十二点的时候,她又发来消息,这次是文字,错了好几个字。
“我喝多了,叫不到车,小光送我回去,你别乱想。”
我看着“你别乱想”四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她总是这样,先把事情做了,再叫我别乱想。好像我只要有一点不舒服,就是我不懂事,就是我心眼小。
十二点过几分,门外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拧了一下,没开。
又拧了一下,还是没开。
因为我反锁了,还挂上了里面那道防盗链。
很快,门被敲响了。
“陈默?开门啊,我回来了。”
周雅的声音带着醉意,有点软,也有点不耐烦。
我没动。
紧接着,王光的声音响了起来:“雅姐,你站稳点。陈哥是不是睡了?要不你打电话。”
我站起来,走到门后,隔着猫眼看出去。
周雅靠在墙边,头发散着,身上披着一件男士外套,不知道是她自己的,还是王光的。王光站在旁边,一只手扶着她胳膊,脸上那种关心,真是挑不出毛病。
我手机响了,周雅打来的。
我接了。
“陈默,你干嘛呢?快开门,外面冷死了。”
我说:“门我反锁了。”
她愣了一下,声音立刻高了:“你什么意思?你故意的?”
“楼下有酒店。”我看着门缝下透进来的光,“让王光带你去住一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接着周雅爆发了。
“陈默你有病吧?我喝多了回不了家,你把我关外面?王光好心送我回来,你摆什么脸色?”
王光也在旁边劝:“陈哥,雅姐喝多了,你先开门吧,有什么事明天说。”
我听着他们一唱一和,心里反而平静下来。
“周雅,”我说,“我不是今晚才介意的。”
她没说话。
“这七年,你每次难过,找的是王光。每次喝醉,送你回来的是王光。每次我们吵架,你转头就去跟王光说。你生日他陪你切蛋糕,我升职那晚你陪他吃夜宵。我生日那天,你因为他失恋,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我问你一句,你说我不体谅你朋友。”
周雅急了:“那都是小事,你记那么清楚干什么?”
“因为我在意过。”我说,“在意才会记得。”
门外没了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哭了:“陈默,你别闹了行不行?我真的冷。”
以前她一哭,我就心软。哪怕再生气,也会开门,给她倒水,给她煮醒酒汤,然后第二天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可那晚,我没有。
我只是说:“去酒店吧,别站着了。”
说完,我挂了电话,关机,回了卧室。
门外又响了一阵,有敲门声,有周雅骂我的声音,也有王光低声安慰她的声音。后来声音慢慢远了,楼道重新安静下来。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到天亮。
说不难受是假的。毕竟一起过了七年,家里每个角落都有她的影子。厨房里有她买的杯子,阳台上有她养死的花盆,衣柜里还有她嫌我穿衣服没品味时给我挑的衬衫。
可难受归难受,我忽然不想再忍了。
天刚亮,我起床洗了把脸,把昨晚打印好的离婚协议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房子是婚前买的,婚后一起还过贷款,我按该给的数给她。车给她,存款对半。没有孩子,这事少了很多牵扯。
八点多,周雅回来了。
她眼睛肿着,脸色很差,进门第一句话却是:“陈默,你昨晚太过分了。”
我没吵,只把协议推到她面前。
“签了吧。”
她低头看见“离婚协议”四个字,整个人僵住了。
“你来真的?”
“嗯。”
她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就因为昨晚?我都说了,我跟王光没什么。你非要把事情想得那么脏吗?”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
“周雅,不是昨晚。昨晚只是让我下决心。”
她咬着嘴唇,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那你以前为什么不说?”
我笑了一下:“我没说过吗?我说王光离你太近,你说我小心眼。我说你喝酒太晚,你说我管太多。我说我不喜欢你半夜让他送你回家,你说我不信任你。后来我还怎么说?”
她站在那里,像是被堵住了话。
我继续说:“你可以有朋友,我没不让你交朋友。可你不能一边把另一个男人放在我前面,一边要求我像没事人一样。”
周雅哭着摇头:“我可以改,我以后少跟他联系,行不行?”
这句话如果早几年说,我大概会信。甚至昨天之前说,我也许还会犹豫。
可现在不行了。
有些门,不是关上就再也打不开,而是里面的人已经不想等了。
我说:“太晚了。”
她看着我,眼神从委屈变成愤怒:“陈默,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不然你怎么这么狠?”
“没有。”
“我不信!”
“你信不信都不重要。”我把笔放到她面前,“我只是想结束了。”
她坐在沙发上哭了很久。哭到后来,声音都哑了。她拿起协议看了又看,最后还是签了名字。签完之后,她把笔扔到桌上,像是用尽了力气。
下午,她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装了两个箱子,化妆品装了一大袋。收拾到床头柜的时候,她翻出一本相册,是我们结婚时拍的。照片里,她笑得很甜,我也笑得很傻。
她抱着相册坐在床边,忽然说:“陈默,我们以前也挺好的,对吧?”
我站在门口,没接话。
当然好过。
不好,谁会结婚呢?
我们也曾经挤在小出租屋里吃泡面,也曾为了省钱坐十几个小时硬座去旅行,也曾因为买哪种窗帘争得脸红,最后又一起笑出来。
只是后来,日子变了,人也变了。
她身边总有王光,我身边只剩下沉默。
她把相册放进箱子,又拿起一件灰色毛衣看了很久。那是她以前给我买的,我穿了好几年,袖口都旧了。
“这个你还要吗?”她问。
“你拿走吧。”
她摇了摇头,把毛衣叠好放回床上:“还是你穿吧。”
傍晚,她拖着箱子站在门口,回头看我。
“陈默,你以后会后悔吗?”
我想了想,说:“也许会想起,但不会后悔。”
她眼圈又红了,点点头,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屋子里突然空得厉害。
第二天,我们去办手续。整个过程很快,快得让人恍惚。七年的婚姻,最后不过是几张纸、几个章。
出了门,周雅低着头说:“小光知道了,他说他很抱歉。”
我笑了笑:“他不用抱歉。”
她看着我,像是还想解释什么,可最后什么都没说。
我打车回家,路上手机响个不停。丈母娘打来电话,朋友发来消息,问我是不是冲动了。我一律只回一句:想清楚了。
后来我把房子卖了,搬到公司附近的小公寓。一个人住,屋子不大,但清净。
刚开始也不习惯。吃饭时总会多拿一副筷子,逛超市会下意识买她爱吃的零食。晚上睡觉,旁边空着一大块,翻身时总觉得少了什么。
可日子就是这样,难受着难受着,也就过去了。
我买了一盆绿萝,放在窗台上。每天出门前浇点水,回来看看它长没长新叶子。它倒是争气,没多久就抽了藤,绿油油的,看着让人心里舒坦。
半个月后,朋友告诉我,周雅和王光在一起了。
我听完,只说:“挺好的。”
朋友怕我难受,骂了王光半天。我没接话。其实这结果并不意外,只是当它真的摆在面前时,我心里反而没什么波澜。
人一旦走出来,就不会再站在原地等答案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在医院见到了周雅。是她妈给我打电话,说她急性胰腺炎住院,王光出差,身边没人照顾。
我去了。
病床上的周雅瘦了一圈,脸色苍白,看见我时很慌。
“你怎么来了?”
“阿姨叫我来的。”
她低下头,半天才说:“麻烦你了。”
我给她倒了杯水,说:“以后少喝酒,身体是自己的。”
她眼泪一下就出来了:“陈默,你为什么还管我?”
我看着她,心里酸了一下,但也只是酸了一下。
“不是管你。”我说,“就是认识这么多年,不想看你把自己折腾坏。”
她哭得很轻,没有像以前那样闹,也没有让我留下。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们之间真的变了。不是恨,也不是爱了,只剩下一点旧情分。
后来听说她和王光也分了。原因不复杂,真正在一起过日子,和陪着喝酒聊天不是一回事。热闹能撑一阵,柴米油盐撑的是人品和耐心。
我再见到周雅,是在商场。
她气色好了些,手里拿着一件小孩子的衣服,说是给亲戚家孩子买的。我们站在人来人往的过道里,像两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
她说:“陈默,以前是我不懂事。”
我说:“都过去了。”
她苦笑:“我后来才知道,你那种好,不吵不闹,真要没了,就找不回来了。”
我没有回答。
有些话,听见就够了,不必再往心里放。
分别时,她说:“祝你以后好好的。”
我点头:“你也是。”
走出商场,外面阳光很好。我在路边买了一束向日葵,带回家插进玻璃瓶里。金黄的花瓣被光一照,整个屋子都亮了起来。
窗台上的绿萝又长出新叶,嫩嫩的,绿得干净。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束花,看着那盆绿萝,心里忽然很平静。
原来离开一段错的关系,不是输。
是终于把自己还给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