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避寒

编辑|避涵

康有为七十岁那年，在青岛一场饭局上喝了杯橙汁，当夜呕吐不止，两天后七窍流血暴毙。他死前几个小时还在院子里看星星，忽然大喊"完了完了"。

更早几年，他的日本小妾怀了孕，孩子的父亲据说是他亲儿子。一个写《大同书》的圣人，自己的家都烂成了这样。

1927年3月29日，青岛中山路，粤菜馆英记酒楼。

康有为到青岛没几天，同乡请他吃饭。他刚在上海过完七十大寿，坐船过来的，一路心事重重。

北伐军打到上海郊外了，他走之前在自家园子里来回转悠。据康同璧《南海康先生年谱续编》记载，他跟身边人说："我与上海缘尽矣。"还把自己的照片一张张发给府上工友，像在分遗物。

到了青岛，先写给溥仪的谢恩折子，没写几行就伏在桌上哭了，写完跟家人交代："吾事毕矣！汝等可珍重此稿。"

这哪是一个刚过完大寿的人该有的状态？

但同乡宴他还是去了，席间喝了杯橙汁，没过多久捂着肚子弯下了腰，弟子吕振文赶紧叫马车送他回天游园别墅。那一夜翻江倒海地吐，请来一个日本医生，说是食物中毒。

第二天白天他缓过来了，还跟人聊了半天，到了晚上又去院子里看星星。可看了没多久，突然冲着天喊了一嗓子："完了，完了！"

据康有为外甥李云光记述，31日凌晨两点，他忽然说："中国我无立足之地了，但我是不能死在外国的。"

三个小时后，凌晨五点半，七窍流血，死在弟子李微尘怀里。

死因到今天没有定论，女儿康同璧咬定是被人下了毒。另一个女儿康同环不同意，她后来写文章说无非是英记酒楼的东西不干净。

弟子吕振文的说法是，他后来投了日本人，跟日方走得近，临终才告诉儿子是日本人干的，因为康有为一直拦着溥仪不让他倒向日本。

三种说法，三个方向，没有一个拿得出铁证。那杯橙汁里到底有没有东西，恐怕永远查不清了。

有个细节很少人注意。他买天游园的时候就知道这是本地有名的凶宅，之前住进去的人没一个善终。别人避之不及，他偏觉得自己镇得住，结果他也没镇住。

但真正让康有为晚年颜面尽失的，不是这杯橙汁，是几年前家里爆出的一桩丑闻。

康有为这辈子娶了六房太太。原配张云珠比他大三岁，父母包办的，做了将近五十年夫妻。

张云珠去世后他写过一句"四十七载同糟糠而共患难兮"。话说得动人，但你往下看就知道，这个人的动人从来只停留在嘴上。

他在《大同书》里白纸黑字写主张男女平等，提倡一夫一妻，然后身体力行地娶了六个。

除了原配，后面五个进门时全是十几岁的姑娘。二太太梁随觉十七岁，三太太何旃理十七岁，四太太市冈鹤子十五六岁，五太太廖定征十七岁，六太太张光十八岁。

六个女人里，三太太何旃理大概是他真爱过的。美国华侨姑娘，通晓四国文字，听了他演讲就追上来了，婚后替他做翻译，陪他游遍欧洲。

可惜二十四岁得猩红热死了，此后每年忌日，康有为都去坟前长跪不起，还让徐悲鸿照着遗像画了幅水彩肖像。

但真正改变康家走向的，是四太太市冈鹤子。

鹤子是日本神户人，1911年前后，康有为在日本，家里孩子多缺人手，就雇了个十几岁的女佣。

这女孩干活麻利，性子安静，不算出挑但胜在踏实。时间一长，五十多岁的康有为把她收了房，带回上海。

日子不咸不淡过了十来年，1925年，鹤子忽然怀孕了。

这一年她二十八岁，嫁进康家十二年出头，康有为六十八了。按常理说不是完全不可能，但康家上下没一个人信。

风言风语指向康有为的长子康同篪，他是二太太所生，跟鹤子年纪相仿。两个同龄人天天在大宅子里进进出出，名分上是母子，实际上更像同辈。

事情没有公开撕破脸，1926年秋天，康有为让鹤子以"生活不习惯"为由回了日本。鹤子回去就生下女儿，取名凌子。

然后她消失了，没给康家写过一封信，没托任何人带过一句话。一个十几岁被带离故土的姑娘，在中国当了十几年阔太太的影子，最后被一纸借口送回原籍，独自带着一个来路说不清的孩子过日子。

这一沉默将近五十年。1974年2月，七十多岁的市冈鹤子在须磨郊外卧轨自杀，死之前她才第一次向外界讲出自己和康家的往事。后来女儿凌子凭母亲留下的信物，找到了康有为后人。

鹤子从来没替自己辩解过什么，她用半个世纪的沉默把一切带走了，只在最后关头掀开了一道缝。

康有为大概到死都不知道鹤子最终的结局，但他知道家里出了什么事。一个"大同世界"的设计者，连自己那几进院子里的人心都看不透。

不过要说管不住，他管不住的事情多了。比如他那些钱，还有钱堆出来的那些园子。

戊戌变法失败后，康有为在海外漂了十六年。这十六年他干了两件事，打着"保皇"旗号到处让华侨捐钱，然后拿这些钱去搞投资。

炒房、炒股、开公司，在墨西哥买地皮亏了，别处又赚回来。他还在瑞典买过一座小岛，等他1913年回国，口袋里的家底够他在好几个城市同时过阔佬日子。

于是园子一个接一个盖起来。

游存庐

上海愚园路，十亩地，造了"游存庐"。主楼五开间，旁边客厅大到能办舞会。院子里挖池塘能划船，种了一千多棵花树，养了孔雀、麋鹿、金丝猴。

他天天摇着小船在自家池塘里转悠，鹿叫猿啼，跟个私人动物园似的。

杭州西湖丁家山，又盖了个"一天园"，三十亩，青岛海边买下那栋德式"凶宅"改名"天游园"。溥仪给他题了字，他很得意。

上海一套、杭州一套、青岛一套。别忘了还有六房太太和一堆儿女要养。而这笔钱很大一部分来自当年华侨的血汗捐款，他们掏钱以为能"保皇救国"，没想到转了一圈变成了上海池塘里的金鱼和杭州山上的花树。

他提倡一夫一妻，自己六房姨太；鼓吹男女平等，临终前要求最后一个小妾永远不许再嫁。六太太张光那年才二十六岁，后半辈子果真守了寡，1945年去世时不过四十出头。

章太炎送过他一副对联——"国之将亡必有，老而不死是为"。

上联出自《中庸》，后面本来跟着"妖孽"；下联出自《论语》，后面本来跟着"贼"。各砍一个字，骂人不带脏，读书人的刻薄到了极致。

但骂归骂，章太炎也承认晚清那个局面，没有康有为先捅那一刀，后面的事不知道要等多久才会发生。

他要的不是一个新世界，他要的是旧世界给他一个更好的位子。这个矛盾从头纠缠到尾，最终把他带进了天游园那间卧室。

康有为死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逐一交代后事。

据李可良在《我印象中之康有为》一文回忆，他把家人一个个叫到跟前，该说的都说了，唯独没提九姑娘。别人问他，他只说了一句："她是跟我一路的，你们不必管了。"

几天后九姑娘也死了。

下葬那天，青岛枣儿山，棺木太沉马车上不去坡，最后是人硬抬上去的。棺前搭了个大花架子，儿女穿孝服脚蹬草鞋，一步步走上去。到坟前，草鞋脱下来扔在地上，赤脚走回家。

李微尘剪下老师一缕须发，从青岛带到香港，又带到新加坡，保存了五十年。他1977年去世后，须发由女儿李艾兰接手。据《联合早报》报道，李艾兰曾表示这缕须发或许能用现代技术检测出当年的死因。

但一直没人真的去做这件事。

他活了七十年，前半场维新领袖，后半场保皇遗老。办过公车上书，搞过戊戌变法，流亡十六年走遍四十多个国家，赚了一大笔说不清来路的钱，娶了六房说不清道理的太太，盖了三座说不清必要的豪宅，最后死在一杯说不清成分的橙汁上。

天游园后来也没安静多久，他的墓几经辗转，如今迁到了崂山脚下浮山南麓，离青岛大学不远，是山东省文物保护单位。每年有学生从那儿经过，多半不会专门停下来看一眼。

参考资料：

康同璧著《南海康先生年谱续编》，记载康有为离沪前言行及去世前后经过。

中新网2012年6月报道《康有为晚年生活：在多地建别墅，尽情纳妾游玩》。

央视《第一线》栏目《民国奇案》青岛篇，探讨康有为死因多种说法，引用吕振文后人及康同环等亲属证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