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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峰回路转
鹤岗收审所坐落在市城郊的一块坡地上,地方不大,四堵高高的围墙围起来,简单地说来就是一个大号的四合院,中间空地给收审人员活动,四周有岗哨。收审站的站长叫张良春,外号张黑子,他在鹤岗也是一个名噪一时的人物,为什么有名?因为他也在收审所关过,后来被落实政策证明他是冤枉的,组织问他愿意去哪里工作?张黑子想都没想就说回收审所,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站起来,于是他成了收审所的所长,
张黑子当所长的这些年把收审所管理的井井有条,因为他太熟悉这里了,最后收审所还成了全国公安系统的先进单位,所以说他是个在鹤岗政法系统里挂的上号的一个人物。
而当“1·28”大案的协查通告发到收审所之后,张黑子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因为他本身就比较关注这起案件,知道此案非比寻常,甚至公安部部长白景富都下了指示,可以说是个捅破天的案子。如果这个案子能在自己手上破了,那他张黑子就不是光在鹤岗市有名了,在省里甚至公安部里都会出名,所以他非常积极地配合协查,甚至可以用废寝忘食来形容。
张黑子是怎么做的呢?本来收审人员有放风、读报、教育和反省等等活动,但是当协查通告下达之后,张黑子几乎把所有的活动都变成了他要求收审人员配合协查的政策宣讲会。张黑子把协查通告和十一号尸体的照片复制多份,做到每个监号都有一份,让他们除了吃饭睡觉,就在监号里回忆是否接触过这样一个人。为此他每天还一个监号一个监号的跑,一个人员一个人员的谈话,让他们把从出生记事以来所有接触过的人都回想一遍,看看有没有符合的,有情况要立刻向他汇报。当然张黑子请这些收审人员帮忙也是有奖励的,他说只要有人提供情报破了案,不仅公安局会奖励五万块钱,他也会立刻将其释放,使其恢复人身自由。
很快,张黑子的努力见到了成效,2排12号里关着一个小伙,向他提供了一个线索,说这个人有点像自己的同学哥哥田原。这个小伙子外号小宝,几个月前因为偷工地的钢筋而关进来,他的案子并不大,可能过完年就要转到看守所等待法院判决了。小宝整天在收审所也闲来无事,这段时间他听到了市里发生了严重的抢劫案,死了很多人,本来也很感兴趣。直到几日后张黑子带来协查通告和十一号尸体的图片,小宝仔细看了无数遍,对通告中“左眼有问题”这句话非常有感觉,因为他接触过的人中就有一个人左眼有毛病,那就是同学田宇的哥哥田原。这个田原身高,年纪都符合,也曾经在道上混过,可以说和协查通告上写的基本上都吻合,但是有一点他有点疑虑,对此他找到所长张黑子。
小宝问张黑子:“这无名尸的左臂上有纹身吗?如果有纹身你把照片弄过来,我看完照片就能确认是谁!”
张黑子被小宝的这个提问问的是一头雾水,因为协查通告上没有说尸体的左臂上有纹身啊,但是这是条好线索,他必须打电话到专案组去问问。专案组的专家在接到张黑子的提问之后也都懵了,因为十一号尸体的左臂已经被烧得黑乎乎一片了,从外表看什么纹身图案也看不见,这个事他们从来都没想到过。但是专家们都知道,纹身的图案是不那么容易被火烧掉的,因为它已经深入到了里层皮肤的,只要刮开被烧焦的外层皮肤就能复原图案。有新线索了专案组马上动手,找来三名法医对无名尸左臂的外层皮肤进行刮除。三个法医轮流干,连续干了好几个小时,终于把一副蛇头龙身的纹身图案给刮了出来。
专案组的专家立刻拍照,冲洗,再将照片下发到各个单位,自然也包括张黑子的收审所。张黑子收到纹身照片之后立刻找来小宝辨认,小宝盯着照片愣是看了好几分钟,都看傻了。张黑子再看小宝时,小宝两个眼睛都噙满了泪水,张黑子感觉莫名其妙,看个照片咋把自己给看哭了?于是就问,小宝你哭啥?
小宝说:“所长,我立功了,我太高兴了了,我是高兴地哭的。这个纹身我认识,就是我说的那个人,我同学田宇的哥哥田原。我曾经去田宇家玩,看到过他哥哥田原举哑铃,左臂上就是这个纹身,而且他左眼是疙睖眼,还混过黑道,年纪身高也符合,一切都对上了,这个人是田原绝对没错!”
张黑子一听,也是感觉天旋地转,内心不停地问:真的对上了吗?真的对上了吗?但是在小宝面前他还要维持自己一贯的威严,他冷冷地说:”你可给我仔仔细细地分辨好了,这件事是很严肃的。因为这个案子,全市公安都出动了,你也懂的,要是有什么差错我可绝对饶不了你!你也知道欺骗我没好下场,你现在给我说实话,别演戏,快点!“
小宝说:”所长啊,我怎么敢骗你,我现在就把同学田宇家的住址写给你,你赶紧去核实,别让人跑了,如果我说的是假话吗,你直接回来枪毙我!“
随后小宝在纸上写下同学田宇的家庭住址,张黑子拿走这张纸立刻赶往专案组,其实他本来打个电话就可以了,但是这么大的案子,这么关键的线索,打个电话怎么行?他也必须在现场,亲眼见证案件的侦破!

田原左臂的纹身复原图
十六、目标锁定
专案组的人在得到田原这个名字之后,立刻喊来了六号派出所的片警小段,也就是前面在小金鹤储蓄所被抢案中,在田原家将孙海波兄弟和田原带走的那个民警。
等小段赶来,专案组的人把现有的证据摆在小段面前,让其聊聊田原这个人。小段一听现在调查到田原头上来了,就胸有成竹地说,田原啊!他不可能!
专案组的人问:”他为什么不可能?你怎么这么确定?“
小段说:”田原现在人在韩国,他是去年十月份走的,走的时候还摆了一桌酒席,四周邻居都能证明!“
专案组的人又问:”你联系田原了吗?你怎么确认他现在在韩国?“
这句话倒是一时间难倒了小段,他想了想说:”这人去了韩国哪有那么容易回来,我和他又不是太熟,联系他干吗?只是他自从十月份走了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如果是他作的案他的四周邻居应该看见他回来过啊,但是我已经问过了,没人看见他回来过。“
一旁的张黑子看小段这么斩钉截铁,就把那张纹身照片拿出来,对小段说:”这是无名尸上拍到的纹身,我们收审所有个小子说,他曾经去田家玩,看到过田原举哑铃,左臂上就是这个纹身。“
小段瞟了一眼照片说:”嗨,这有啥啊,这种图案的纹身我见得多了,那些‘刀枪炮’整天纹的就是这些东西,这个图案叫翻江倒海,我见过好多次了,许多人都纹,不能因为这个纹身就确认无名尸是田原吧!“
小段的一番话把包括张黑子在内的专案组一干人等说得心都寒了,本来认为案子就要破了,但是现在仿佛又回到了起点。虽然小段这么说,但是田原重大作案的嫌疑依旧不能排除,因为他自十月份走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谁敢保证他不是偷偷溜回来作案呢?即便是小段也不敢保证,所以对田原的调查专案组还在继续,他们除了背景调查之外,还秘密把田原的父亲,四弟和女朋友请到了公安局配合调查。本来他们也是准备请田母和田宇的,但是因为这两人在外面走亲戚不在家,只好作罢。
通过专案组对这三人的问讯,他们确认田原的左眼的确是个疙睖眼,右上边有颗树脂假牙,左臂上有个蛇头龙身的纹身,而三人皆表示自田原十月份离家去韩国后,他们就联系不上他了。这么多线索全部符合,专案组几乎认定十一号无名尸就是田原了,现在只要从田原的社会关系入手,把他的另外三名同伙找到就行。
因为田家被问讯的三个人接说,给田原介绍韩国工作的人是他以前的同事,叫孙海波。这个孙海波虽然以前没有犯罪记录,但是小金鹤储蓄所被抢时他曾经被带进公安局被甄别过,而且他的年纪和外貌和保卫科姜科长所描述的,与之四目相对的人很像,所以专案组首先锁定的一个同伙便是孙海波。
专案组再一调档案,发现几年前小金鹤储蓄所的案子被调查过的除了田原和孙海波外,还有孙海波的弟弟孙海涛。于是,第二个同伙确认。
对于第三个同伙,专案组起了不同意见,一部分人认为是田原的弟弟田宇,一部分人认为最近和孙海波走的最近的闫文宇。但是因为田宇现在不在鹤岗,于是专案组暂时把闫文宇当作第三个同伙。为什么一下子能找到闫文宇呢?这其实和孙海波耍的小聪明有关,首先闫文宇家就在孙海波家隔壁,两人走得很近,其次闫文宇也和家里人打招呼去天津打工,案发时也是找不到人。专案组此时已经认定田原所谓去韩国打工就是一个幌子,其实人根本就没离开鹤岗,因为出入境记录没有他,那闫文宇来的这个“梅开二度”自然会引起专案组的怀疑,所以他被确认为第三个同伙。
既然确定了目标,下一步就是实施抓捕,这三人的抓捕非常顺利,在1995年2月16号上午顺利完成。三个人抓到了,警方马上对这三家进行了地毯式地搜查,从床底下的犄角旮旯到房子的天花板,这三人家里的每个地方警察都仔细检查过了。别说是猎枪手枪了,就连制造子弹用的一粒铁砂都没有找着,连痕迹都没有,负责搜查的警察沮丧极了。
有人当时甚至在问,我们是不是抓错人了?但是现在人已经被抓了,无论他们是否与“1·28”大案有关,他们都必须接受警方的调查和审讯。在审讯之前,专案组首先安排的是亲自接触过四人且幸存的出租车司机张师傅来辨认。
这个张师傅因为被孙海波四人抢劫未遂后,去铁流派出所报案留有过案底,在前期大规模排查中,专案组注意到这个情况,就把张师傅喊来问话。张师傅说17日晚上被四名陌生人攻击,侥幸逃脱,四名陌生人的装扮和“1·28”大案大致相同,且17日是南山矿在职职工发工资的日子,所以专案组确认袭击张师傅的和犯下“1·28”大案的是同一伙人。真正和这伙劫匪面对面接触过的活人只有张师傅了,所以张师傅是辨认出他们的最佳人选,按照他的说法,这几个人化成灰他都认识。
话虽这么说,但是张师傅和前面小金鹤储蓄所的三名工作人员一样,在一众人里没有辨认出孙海波和闫文宇。于是,专案组又喊来曾经和孙海波四目相对的保卫科姜科长,姜科长也没把孙海波给认出来,只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说看着像。
很显然,让目击证人辨认这个环节失败了,现在只能靠审讯把这三人来拿下了。

田原嘴里的树脂假牙
十七、猫鼠游戏
我们先看与本案无关的孙海涛的审讯。
警方首先问了孙海涛的年龄籍贯和从事的行业,随后就问孙海涛认不认识田原。孙海涛透过哥哥的关系自然认识他,但是田原是他哥哥的朋友,自己接触的不多。再者孙海涛至今还和父母住在一起,哥哥孙海波自结婚之后,就不和父母住一起了,田原要去找孙海波肯定也是去孙海波的家,肯定不会去孙海波的父母家,孙海涛自然也就见不到他了。
警方又问他认不认识闫文宇?孙海涛说,这个人也是我哥的朋友,在我哥结婚之前经常来家里玩,我哥搬走之后我几乎再没见过他,与他不熟。
最后警方问他在1月28日当天他在做什么?孙海涛回答当天在家拆洗被褥,一天没出门,因为被褥很多,一直洗到了29日。
孙海涛因为根本不知情,回答问题的状态也是最自然的,这些负责审问的警察也能看出来。
接下来我们来看孙海波的审讯情况,我们只看最关键的几个问题。
警方问:你在1月28号这天,从下午的五点到晚上八点,你在哪?在干什么?
孙海波答:我在家啊,这不过年了吗?都是些杂活,里里外外忙家务,干完这个干那个,一直干到了晚上七点多。
警方问:谁能给你证明呢?
孙海波答:我妻子。
警方问:你简单介绍一下你的社会关系,平常都和什么人来往,和谁走得比较近?
孙海波答:我因为做生意接触的人多,所以来往走动的人也多。我以前有摩托车的时候,经常去向阳路的修理铺修车,和那里的老板混熟了,他叫大陈子。我们两个投脾气,经常一起聊天吃饭。另外我和王华、李刚也走得很近。这两个人是我在摆摊时认识的,他们俩也都是卖杂货的,跟我的摊位挨在一起。因为都在一起做生意,有时候会相互照应,所以我们三个的关系就越走越近。
警方问:你和南山矿的人有没有来往?
孙海波答,当然有,我过去在南山矿上过班,而且干了很多年,后来虽然辞职不干了,但里边认识的人肯定很多。只不过关系好的,走得近的没那么多。我想想,矿工马三、何老四、马国强、四娃子,还有田原,这几个人我们走得比较近。
警方问:那你说说你跟田原关系怎么样?
孙海波答:田原啊!我和他关系还行,他岁数比我小五岁,我都是把他当小兄弟看。他这个人特别聪明,主要是他会跳霹雳舞,这个我非常喜欢,但是我学不会,我就找田原给我教。我记得以前在矿上的时候,只要一下班,我就带着媳妇去田原家玩,就是为了让他教我跳舞。可是我这个人节奏感太差,学了半天也没学会,最后只能放弃。但是因为经常跑去,田原的母亲看上了我媳妇儿,她特喜欢我媳妇儿,想让我媳妇做她的干女儿。田原的母亲当时还说,以后让我经常带着媳妇儿来她家玩,所以我就经常带着媳妇去他家,我们两家的关系就越处越好。
警方问:田原这个人现在在哪里?
孙海波答:在韩国啊,去韩国打工了,一直就没有回来,我也联系不上他。
警方问:田原的家人说,他去韩国打工是你介绍的?
孙海波答:怎么可能?我哪有那个资源,我哪有那本事。只不过我们虽然关系好,但是我也不好意思问他是谁介绍的,他也没跟我说。好像是去年的十月份,他走的那天是我骑摩托车把他送到车站的,可能是别人看我送他就以为是我介绍的,这是个误会,没有的事儿。
孙海波除了上面几个问题,也回答了许多自身以及与田原相关的问题。在警方的整个审问过程中,孙海波始终也表现出一种轻松自信的状态,基本上也能做到对答如流,所以几个负责审问的警察感觉这个人是个难啃的骨头。
下面我们来看闫文宇的审讯情况,同样我们也只挑关键的说。
警方问:你认识孙海波吗?
闫文宇答:谁?海波啊!是不是咱们矿上的那个孙海波?这个肯定认识,只不过现在来往少了,以前来往的多。你们也知道,我12月份就走出去打工了,大年初二才回来,我到现在都没见过他。你们怎么好好地问起他来呢?
警方问:你认识田原吗?
闫文宇回答:当然认识,以前矿上的同事,他离职后打过几次交道,但是不熟,我已经好几个月没见过他了。
警方问:1月28日你在干什么?
闫文宇回答:在天津啊。
警方问:南山矿的案子你听说了吗?
闫文宇回答:听说了,但是我是回来才听说的,案发时我不在鹤岗,当时啥都不知道。
警方问:你在天津这几个月一直在干什么?
闫文宇回答:做生意啊!去年上半年我在打台球时认识一个天津人,姓杨,他说他在天津做木耳生意,挺赚钱的,正好也缺人手,就给我留了一张名片,让我抽空去帮忙。结果我12月办完停薪留职去天津之后,却联系不上他了,打电话打不通,是个空号。然后我又按照名片的地址去找,但是怎么也找不着,可能这个杨老板的生意倒闭了。没办法,我找不着人,也不能马上回家吧,好不容易到天津了,我就在当地转了转。开始我觉得天津挺好的,我想留下来,看看能不能做个买卖什么的,但是我没地方住,只能住最便宜的旅馆。我这么说吧,我把天津那些最便宜的旅馆都找遍了也住遍了。这家住三天,那家住五天,我连火车站都住过。
警方问:你何时离开的鹤岗?如何到的天津?
闫文宇回答:我是1994年的12月11号离开鹤岗的,从鹤岗坐火车到哈尔滨,再从哈尔滨转车到天津。
警方问:谁能给你证明?有人看见过吗?
闫文宇回答:有啊,我在鹤岗的火车站候车室里,认识了一个叫小红的小姐,她是佳木斯的。我们俩在候车室里聊了好长时间,聊得特别投机,然后一块儿上的车,在火车上也是坐在一个车厢里,后来到了哈尔滨,我们俩才分手。
警方问:你说卖木耳的杨老板和佳木斯的小红,你有他们的联系方式吗?
闫文宇回答:那个杨老板的名片我早扔了,在天津就扔了。至于小红,我可不敢留她的传呼机号码,万一给我老婆知道了怎么办?我也只是和她聊聊天,没有过多的来往。
警方问:这两个月来除了你住的地方,吃怎么解决的?你带了多少钱?够用吗?
闫文宇回答:我出门到外地做生意,身上能有带多少钱呢?只带了三千块钱,我每天吃饭都只能捡最便宜的地摊吃。
警方问:从12月11日离开,到2月1日回来,这中间有50天,你带的三千块钱够吗?你每天要吃饭住宿和买来回的火车票,你这个钱不可能够50天生活的!
闫文宇回答:警察同志,我实话告诉你们吧,其实我在哈尔滨上火车之后,偷了一个包,那包里有五千块钱。我就是靠这些钱才在天津生活的。
警方问:这是谁的包?
闫文宇回答:一个农民的。
警方问:以前偷过什么?
闫文宇回答:以前没偷过,这是第一次。
从闫文宇的这些回答可以看出,其实他一直都在避重就轻说一些警方无法证实的事情。闫文宇可能自以为自己聪明,事实上他的这些虚构的事情反而加重了警方对他的怀疑,特别是他说偷包的事情,实际上是非常愚蠢。可能闫文宇自己认为比起杀人越货,我说在火车上偷个包这件事简直就是可有可无,但是他忘记了警方对待犯罪的态度,你虽然只是偷了个包,但是你这是行窃,而且金额特别巨大,这往后的三五年都别想出来了。
在警方完成这三人的第一轮问讯之后,省厅派下来的专家给出了自己的意见:对于孙海涛,他和本案无关,可以直接释放了;对于孙海波,他要么就是无辜的,要么他身后有个巨大的秘密;对于闫文宇,这个人身上有问题,而且是大问题,案件的突破口可能就是在他身上。

案发后三人很快就落网了
十八、拨云见日
省厅专家给出的审讯意见专案组非常重视,对此专案组列出一个计划,即把审讯的突破口放在闫文宇和孙海波的妻子小张身上,而对孙海波则进行冷处理。
同时因为孙海涛的嫌疑已经被排除,所以专案组把第三人的嫌疑再一次放到了田宇的身上。民警通过和田父聊天得知,田宇平常在家就喜欢男扮女装,得到这个信息真可谓是喜从天降,这第三人到底是谁算是坐实了。在审讯孙海波和闫文宇的同时,抓捕田宇的行动也开始有条不紊地同时进行。
下面我们来看一看孙海波妻子小张被警方审讯的情况。
警方问:1月28号这天,从下午的五点到晚上八点这三个小时,你在做什么?孙海波在做什么?
小张回答:那天下午五点钟,我进厨房生火做饭,我丈夫在带孩子玩。六点钟我饭做好了,同时孩子也睡着了,我和我丈夫就开始吃饭。我炒了两个菜,一个是芹菜炒肉,另一个是豆腐炒肉,熬的小米粥馒头。大概六点半钟,饭吃完了,我就吩咐我丈夫把小孩衣服洗了,我去洗碗。大概七点钟,他把孩子的衣服洗好了,放在炉子上烘烤,我把厨房也收拾完了,然后我们就开始看电视,电视的内容我忘了。大概七点半钟,我丈夫突然说胃不舒服,我让他去床上躺着。大概八点钟,我问他怎么样,还疼吗?要搞点药吃吗?他说不用,睡一觉就好了。他这一睡就到第二天了,一直就没起来。后来九点钟我带孩子,也上床睡觉了。
小张的这个回答警方一听就有问题,因为审讯当天是2月16日,问她20多天前的问题,她能清清楚楚地说出来晚上烧的是什么菜,看来这肯定是提前准备好的台词。对付这种骗人的话,警方采取的方式就是车轮战,即被审讯者不许休息,而审讯者则分成四组,轮流问相同的一组问题,就这么一轮一轮的询问。只要你说的是编出来的假话,最终肯定会出现纰漏和错误,这时候审讯者会抓住这些谎话去质问被审者,这就容易击垮被审者的心理防线,打开审讯的突破口。
对付小张和闫文宇就是这样,警方连续多轮的审讯终于让他们两个人的话里都出现了纰漏,因为这两人的话都是编出来的谎话。
先说小张这边,经过多轮的审讯,她身心俱疲,有一次居然把芹菜炒肉和豆腐炒肉给说成了白菜炒肉和豆芽炒肉,很显然没有出现过的事物你光靠编是肯定不行的。为了尽快拿下小张的口供,警方拿出杀手锏,允许她去见一见孩子,然后向其宣讲政策,包庇罪会被判多少年,到时候你的孩子怎么办?
多重的压力下小张的心理防线终于被攻破,她向警方坦白说,1月28日当天孙海波自称去外面赌博,直到晚上9点才从外面回来。他说南山矿发生大案了,如果有警察问到我今天去了哪里,你可千万别说我去外面赌博了,不然我就要被抓了,你就说我整个晚上都在家,小张害怕警察真的把丈夫抓走了,就按照他的意思编了上面的谎言。
警方继续问小张,这些年孙海波有过什么反常的行为让你怀疑过吗?
小张说有,1993年的春天,我和丈夫还有田原,我们三个一起去外地旅游了一趟。在上海,我丈夫给我买了一枚金戒指,还买了一块双日历手表。当时在旅馆的枕头底下,我发现了我丈夫藏的五捆钞票,每捆一万,就是五万块钱,我问他从哪搞到这么多钱,他说是做买卖挣来的。我当时就怀疑他在外面有非法的买卖,但是也是一直没有证据。
至此审讯小张的民警取得了重大的突破,因为1992年12月大陆矿的工资款被抢案一直没破,现在已经看到曙光了。你想想孙海波这几年做过什么大买卖?不就是在市场上卖过花布吗?卖花布能挣那么多钱吗?显然是不可能的,现在只要拿着这点去问孙海波就行了。但正当警方要去重新审问孙海波的时候,负责审讯闫文宇的民警传来了好消息,闫文宇已经招供了,承认”1·28“大案是他们这伙人做下的!这是怎么回事呢?
我们前面说了,在警方的车轮战面前,小张和闫文宇都出现了纰漏。闫文宇的纰漏是什么呢?
因为连续被审了二十多个小时,他已经神志不清了,他把偷包的硬座车厢说成是卧铺车厢,在天津住过的光明旅社说成是团结旅社,因为身体越来越累,他说话的纰漏也越来越多。
眼看闫文宇的口供里出现的纰漏越来越多,负责审讯的警方可不会惯着他,一看他说错就质问他为什么会说错?是不是在编造谎言?
在强大的审讯攻势下,从来没有尝过这样滋味的闫文宇实在是扛不住了,1995年2月17号的凌晨4点45分,疲惫的闫文宇向审讯他的民警要了一根烟,狠狠地吸上一口之后说,我全交代了,案子是我们做的......
至此,历时二十天的侦破,这起轰动全国的特大暴力犯罪案件终于被警方拿下,鹤岗的警民如拨云见日一般,在其头上持续了二十多天的阴霾被一扫而空。

电视剧《我是刑警》里还原专案组开会讨论的场景
十九、穷途末日
在闫文宇向警方供述了"1·28"案的完整作案过程之后,当天天不亮,才五点多钟,警方带着闫文宇开着几辆警车就往鹿林山的汽校方向出发。警方在闫文宇的指认下,很快就在汽校的西墙外一个马葫芦里找到了出租车司机小房师傅的尸体。在处理完小房师傅的尸体之后,警方带着闫文宇继续出发,赶到了闫文宇家所在的小区。
昨天闫文宇被抓后,其实警方已经对闫文宇家进行过了仔细地搜查,但是孙海波一伙把装有武器的铁箱放在了闫家住宅楼外的一个暖气沟里,这肯定是当时负责搜查的警察们想不到的。现在闫文宇已经全部交代了,警方很快就在暖气沟里抬出一个长方形大铁箱子。箱子打开一看,除了“1·28”大案现场丢失的几把手枪之外,还有好几把猎枪,最重要的是一把五四式手枪,一查枪号正是五年前被杀害的民警高连国丢失的那把手枪。正是这把枪,让几年前的那起杀警悬案,以及1991年小金鹤储蓄所被抢案与“1·28”大案一并告破。
在审讯室的孙海波本来还想负隅顽抗,但当警方把装着武器的大铁箱子抬到他面前之后,在铁证面前他绝望了,浑身开始打哆嗦,抖个不停。过了好半天,孙海波才冒出一句,闫文宇啊闫文宇,你要是和田原一样,那天也被人打死在现场该多好!
此时的孙海波肯定很后悔,后悔拉闫文宇入伙,后悔1月17日没有抢南山矿,后悔没带走田原的尸体,后悔大年初八没听闫文宇的一走了之。但是现在孙海波再后悔也没有用,在他杀害第一个受害人高连国之后其实就已经走上绝路了,现在这一切都是他自己选择的后果,怪不得别人。
现在对警方再抵抗也是徒劳了,于是孙海波将从90年杀害高连国开始,把这些年做过的那些案件全部向警方坦白了。至此,从“1·28”大案开始,鹤岗警方也一举破获了民警高连国遇害案,小金鹤储蓄所抢劫案,民警杨坤父子遇害案和大陆矿工资款抢劫案等四起悬案。
本来警方考虑到还有一个同伙田宇没抓住,就想把破案的消息再压一压,但那是不可能的。主犯被抓到的消息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鹤岗的大街小巷,激动的人们奔走相告,鞭炮声响彻了鹤岗全城。据说,当天鹤岗大大小小的商店里的鞭炮都被卖空了。因为这四个败类,95年鹤岗人的春节被活生生推迟了半个月,案件未破之前,鹤岗的市民都人心惶惶,无心过节,而今天大家都可以放肆地庆祝了。
消息传到了收审所,张黑子所长和收审人员也都在庆祝,其中最激动的就属张黑子和小宝了,张黑子这次受上级部门嘉奖是一定的,以后在政法系统肯定也是领导眼中的大红人,这自不必说。而提供关键线索的小宝除了第二天就被释放了,公安部门也言出必行,奖励了他五万块钱,这些钱足够他改变命运了。你想想,两个月前小宝还是个在工地偷东西的小贼,现在手握这笔巨款,以后能用这钱去做个正经营生,可以说这起案件也改变了他的人生。
案子破了,但还没完全破,现在专案组最重要是立刻抓到在逃的最后一名团伙成员田宇,只要他一天不落网,这起案件就一天不能算作是真正告破。
田宇这段时间去哪了呢?我们先从他大年初六离开鹤岗说起。本来他是准备和母亲一起去哈尔滨走亲戚的,但是到了火车站他临时变卦了,他买了张车票去了佳木斯。田宇到了佳木斯后不久,又买了一张南下的火车票去了北京。他记得孙海波对他说的那番话,先不急着回来,去南方看看,打打工,到时候能回来的时候,孙海波会打他电话。
在北京,田宇想等孙海波的电话估计永远也不会等到了,他就像一个无头苍蝇,四处乱窜。本来他是准备找个地方打个零工落脚的,但当他通过崇文门劳务市场在大兴找到一个在饭店当伙计的工作后,他却只干了一天就放弃了,因为太累事还多。田宇这段时间除了住宿吃饭,还去北京的各个景点转了转,临走时孙海波给他的八百块钱,现在兜里已经没剩多少钱了,如果再找不到工作,他就只好回鹤岗了。
随后,田宇在崇文门劳务市场又多待了两天,发现在过年期间实在是找不到啥合适工作,所以他一气之下买了张火车票就回了佳木斯,紧接着就坐大巴车回到了鹤岗。
到了鹤岗后田宇不敢直接回家,在街上转悠了许久决定去哈尔滨找自己母亲,他刚买了去哈尔滨的火车票之后又后悔了,心想去哈尔滨也没啥意思,就把火车票卖给了其他旅客。出了火车站他一想自己的初中同学小崔家就在附近,于是就到了小崔家里做客。小崔非常热情,留他住了一个晚上,然后告诉他第二天家里要来几个同学,几个人一起热闹热闹。待到第二天,几个初中同学来小崔家做客,有人提议反正也是闲着没事,干脆一起去以前的张老师家给他拜年算了。于是包括田宇在内,一干人等去了张老师家,在他家的电视机里,田宇看见了“1·28”大案告破的新闻,还看见了戴着脚镣手铐的孙海波和闫文宇,这可把他吓坏了。
出了张老师家之后,田宇就直奔火车站,买了张车票去了哈尔滨,在那里待了两天,本来还想再次南下去北京,但是身上的钱不够了,他只好打了张车票去往佳木斯。到了佳木斯,这天是2月20日,田宇也没其他的去处,因为他的表姐家就在佳木斯市郊的莲江口镇万庆村,于是他就打了张车票去了表姐家。表姐并不知道田宇犯了事了,见他能来看自己还很高兴,热情地招待他吃早饭,但是早饭还没吃完呢,公安的车子就开到了,就这样田宇落网了。
至此,孙海波团伙的成员全部落网。

闫文宇带警方指认了藏尸的马葫芦与藏枪的铁箱
二十、尾声
随着最后一名犯罪嫌疑人田宇的落网,整个案件的主要涉案人全部被警方抓捕归案,但是除了他们三人,这起案件也牵扯了不少周边的人。
首先就是提供给田宇炸药的那个邻居,他叫吴青,本身是下井工人,平时能接触到炸药。有一天,田宇说要去炸鱼,想请自己帮忙搞点炸药,吴青就从矿上拿了一点给他,结果他说不够,随后吴青过几天又拿了一点炸药给他。最后田宇有没有拿炸药去炸鱼,吴青也没问,但是现在出了这起案子,警方自然要找他的麻烦,毕竟矿上关于易燃易爆品的管理是有规定的,他将其私自拿给外人,必定将受到法律的严惩。
其次是孙海波有二三十发猎枪子弹,是通过他老丈人的一个朋友介绍买来的,现在警方追查子弹来源这个人也要倒大霉了,肯定也会受到法律的严惩,这自不必多说。
最后是孙海波租红旗路小区公房的户主,因为涉嫌把公房租给犯罪分子,被警方没收了非法租金不说,还被房管局强制收回了公房,同时还罚了五百块钱,真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兵。
在孙海波、闫文宇和田宇三人被警方羁押,等待法庭公审的期间,鹤岗市南山分局刑警队副队长,也就是找到了假发套的那名警察刘仲义,在得到上级领导的允许后,和孙海波有过一次长谈,我们截选一些精彩的片段,来看看孙海波此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心理状态。
刘仲义问:“案子现在破了,你服气吗?”
孙海波点点头说:“这没啥好说的,我没想到你们能抓得这么准,你们里面有高人,不在人多。对警察我是服气的,你们是干这个的,也应该这么干。”
刘仲义问:“有什么遗憾吗?”
孙海波答:“17号那天我不该用田原,要不然那天就干成了。我对田原太放任了。‘1·28’这天,如果他听我的话,也不至于被打死,那可能你们现在还没找到我们。”
刘仲义说:“我们通过‘1.17’照样可以破案。”
孙海波说:“是这样。不过,在‘1·28’中,关键是保干进了库房,这是我们根本想不到的。库房里一打出枪来,我就知道希望不大了。还有,初八那天,闫文宇来找我,约我一块逃走,我没答应,是个错误。”
刘仲义问:“为什么不逃走?”
孙海波答:“一方面因为没有钱,再一方面就是听天由命了。当时我认为,如果你们有水平,我们就认栽了,要是你们没水平,在家呆着也没事儿。”
刘仲义问:“你们杀害那么多无辜,甚至还有两个孩子,你怎么想?”
孙海波答:“说实话我们也不愿意打孩子,但事先规定好了,就是遇见父母也要打,干这种事没另的选择。”
刘仲义问:“你知道你们杀死了多少人吗?连大带小14个人,人心都是肉长的,你也有家有小,你知道那些家属今后怎么过吗?”
孙海波答:“抢钱以后我们打算去做买卖,一年以后打算给受害者的家属10万块钱。”
刘仲义反问:“人命是钱能换来的吗?”
孙海波叹口气说:“没办法,我们只有这条路走,我们不能和当官的子女比,他们能找到好工作,做买卖也好做,我们不行。”
刘仲义反驳说:“别找那种理由,你们生活也不是过不去,起码吃穿不愁吗?起码生活比过去好一些吧?”
孙海波说:“那要看怎么比,都是人,我也不比谁差。凭什么有人住洋楼坐小车玩女人,我就事事不如人?我也是个男子汉。”
刘仲义说:“挣钱要找正当途径!”
孙海波说:“他们的钱都是好来的吗?我看都是抢。都是抢老百姓的钱。我们不过是明抢。”
刘仲义说:“我不想和你争执这些,我只问你,你想过没想过,命都不要了还要钱有什么用?你作案时就没想到有今天吗?”
孙海波说:“想过, 这也就是和你刘队长说,第一次杀人前,我想了好几个晚上,怎么下手,下得去下不去手,后来我想通了,人命没那么值钱,别人的命不值钱,我的命也不值钱。我、闫文宇、田原,我们几个都觉得活着不如一条狗。人活在世上,要么堂堂正正地活得像个人样,这是人命;要么就窝窝囊囊地活着,跟没活一样,这是狗命,狗命有什么值钱的吗?”
刘仲义微笑着说:“你们选择的道路正应了那句老话,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孙海波说:“我觉得不简单是这样,既看重钱又不看重钱,钱是什么?钱不过是机会,手段。为了活得更好。”
刘仲义问:“你就一点也不后悔吗?”
孙海波说:“没什么后悔的,我就是这个命……”
按照孙海波的说法,人活在世界上就必须要大富大贵,过有钱人的生活,这才有尊严,有面子。像他岳父家卖白条鸡,自己卖花布,闫文宇收水电费,这些普通人的生活都是没有尊严的,都是不值钱的,在他眼中都是狗命。很显然这一套歪理邪说左右了他的眼界和认知,使得他认为物质财富才是人活在世界上本质,这毫无疑问是错误的,人活着的追求什么?简单地说是三点:追求自己的内心体验,体验人生百态,体验爱情的美好与苦涩,体验为人父母的开心和无奈;责任感,对社会的责任,对家人的责任,对身边朋友的责任,责任感铸了我们这个多元化的社会;懂得舍得,能舍去不安和躁动,能看淡生活常态,能在自己创造的安全空间内感知到生命的价值,保持平常心态。
这段话孙海波肯定是没法听到了,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买单,有时候一步错步步错,所以做任何重大事情之前都要分析利弊,不能盲目和冲动。
后来当小张领着半岁大的儿子出现在孙海波的面前时,在人前装作硬汉的孙海波也忍不住失声痛哭,他知道这是自己见到妻子和孩子的最后一面了。也不知道此时的他会不会后悔五年前的那个傍晚,那个向一名老民警挥起铁棒的行为,自此他注定回不了头了,也不会再有机会回归正常人的生活了。
1995年3月2日8时整,鹤岗市中级人民法庭开庭公开审理了孙海波、闫文宇、田宇的抢劫杀人案,三日后一审结果下来了,毫无疑问三人都被判了死刑。三个人没有选择上诉,因为他们也觉得这是徒劳的。又过了两日,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对鹤岗市中级人民法院对杀人的死刑判决作出了核准。
1995年3月11日,这天是孙海波、闫文宇、田宇三人执行的日子。早上六点钟,三个人从看守所被法警提出来验明正身,之后法警让三人在一起说几句话,相互道个别。
田宇见到孙海波非常兴奋的,他脸上微笑着问:“哥,我怎么样?我还行吧,我没给你丢脸吧?”孙海波点点头说:“行,你挺好的。”
闫文宇看着孙海波,刚开始有点尴尬,但是紧接着他也问:“海波我怎么样,我也很行吧。”孙海波说:“行,你也行。”
早上10点,在郊区刑场,三声枪响之后,此案终于划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主要参考书籍:《犯罪升级——黑龙江鹤岗“1·28”巨额现金抢劫案侦破纪实》作者:胡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