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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灭亡都300多年了,为什么我们至今仍在悼念大明?

文|避寒编辑|避涵公元1704年,三月十九,汉城景福宫北边新筑了一座祭坛,坛上摆着整牛整羊整猪。主祭人是朝鲜国王李焞,祭

文|避寒

编辑|避涵

公元1704年,三月十九,汉城景福宫北边新筑了一座祭坛,坛上摆着整牛整羊整猪。主祭人是朝鲜国王李焞,祭的不是本国先祖,是一个死了整整六十年的外国皇帝,崇祯。

这事儿放当时清廷眼皮底下,几乎等同于"通敌"。可朝鲜人就敢年年办,而且一办就办了两百多年。

明朝没了那么久,为什么还有人对它念念不忘?

一棵歪脖子树,吊了三天没人发现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清晨,北京内城已经破了。

朱由检三十三岁,手里拎着三眼枪,身边只剩王承恩。他先去了齐化门,门关着;再去安定门,门也打不开。绕了大半个北京城,发现自己连个出去的口都找不到。

天快亮,他登上钟楼,亲手敲钟召百官。钟响了很久,没人来。

王承恩跟着他爬上煤山,也就是今天景山。皇帝把头发披下来盖住脸,在衣襟上写了几行字,留下一句"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然后挂在了寿皇亭旁一棵歪脖老槐上。

王承恩在旁边那棵海棠树上,也挂了上去。

接下来这段,特别能说明问题。

李自成进城后悬赏:献崇祯者赏万金、封伯爵。藏匿者,灭族。

可这两具尸体,在煤山上吊了整整三天,没人发现。

三天之后被人寻见,崇祯一只脚光着,头发盖住脸,看不出表情。装进一口薄皮柳木棺,停在东华门外。明朝那帮昔日的部院大臣,路过的不少,绝大多数低头快走。

只有一个襄城伯李国桢,跪在棺前大哭,用脑袋撞台阶,撞得满脸是血。

这一幕被同时代不少人记下来了,后来李国桢被押到李自成面前,提了三个条件才肯屈膝:明陵不许刨;崇祯按天子礼下葬;不许动太子和两个亲王。

明朝的死,死得很难看,也很安静。皇帝吊在树上三天没人收尸,平日里高谈忠义的官员能跑就跑、能降就降,这种场面照理说该让人对这个王朝彻底失望。

可奇怪就奇怪在,这事之后三百多年,悼念它的人不但没断,反而越来越多。

为什么?

一个东渡日本的浙江人,把"汉学"种在了水户

往东渡,是另一条线。

1659年,浙江余姚一个叫朱之瑜的读书人,第七次跑去日本,这回不打算回来了,这年他六十岁。

前几次他都是想从日本搬救兵复明,搬不到,又回。第七次去的时候,南明也快完了,他知道再回来就是死。

日本当时锁国,外人禁止入境。他被困在长崎,差点被遣返。

转机来自一个叫安东守约的筑后藩家臣。安东读了他写的东西,觉得这老头有真东西,自己拿出俸禄的一半养他,又托关系替他申请居留。

申请打了好几年,才批下来。

那时日本正在闹一件大事,水户藩主德川光圀想编一部本国通史,叫《大日本史》。听说长崎来了个明朝大儒,光圀亲自把他接到江户,给他建了一栋别墅(位置就是今天东京大学农学部那块地),执弟子礼,不直呼其名,只叫"舜水先生"。

接下来二十多年,朱之瑜在日本干了几件事。

他教日本人怎么修史。《大日本史》后来发展出"水户学",水户学讲忠君、讲名分、讲华夷之辨。两百年后,幕末的志士们打着"尊王攘夷"的旗号推翻幕府,思想根子,就在这里。

他还教日本人怎么做明朝的衣冠。亲手设计图样,给日本人看明朝祭服、深衣、儒巾的形制,今天日本水户德川博物馆里还摆着那批衣裳。

冈山的后乐园——日本三大名园之一,是他仿杭州西湖和庐山设计的。

1682年他死在江户,享年八十三。光圀按他遗嘱给他造了个龟甲形墓,明朝的样式。墓正面是光圀亲笔题的隶书七个字:明征君子朱子墓。

注意"明"字,死了快四十年的明朝,还在他的墓碑上活着。

鲁迅后来在《藤野先生》里专门提了他一句,称为"明的遗民"。

这种事在那个年代不算稀奇,同一拨人里,有数百士人逃去朝鲜、南洋,有人入山做了和尚,有人坚决不剃发被告发处死,有人活活把自己饿死。

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这些后来被叫做"明末三大儒"的人,都是这条路上的,他们没死,但用余生重写中国的思想史。

一个王朝完了,它的官员散了,可它的"魂"——那种关于秩序、关于读书人该是什么样的想象,被一群拒绝接受现实的人,一笔一笔誊抄进了别的地方。

朝鲜把这事儿做到了极致。

私下里,他们写了两百年的"崇祯纪元"

回到开头那座祭坛。

朝鲜对明朝的感情,根子在1592年。那年丰臣秀吉打朝鲜,朝鲜眼看亡国,万历皇帝派了几万明军跨过鸭绿江帮他们打。打了七年,把日本人赶下海,朝鲜人管这叫"再造之恩"。

1637年,皇太极兵围南汉山城,朝鲜仁祖出城投降,被迫断了和明朝的关系,改奉清正朔。这一跪,朝鲜士大夫记了三百年。

1644年甲申,明朝亡了。

按理朝鲜从此应该用清朝年号,明面上确实在用。可一到私下文人写信、家谱记年、墓志铭、地方碑刻、他们偏不写"康熙某年",写什么呢?

写"崇祯纪元后某年"。

崇祯只在位十七年,但朝鲜人把这个年号一路往下推。崇祯后三十年,崇祯后六十年,崇祯后一百年……一直写到崇祯后两百多年。

复旦大学藏有一本朝鲜文献,里面赫然写着"崇祯纪元后五丙戌",换算过来是1886年,已经是李鸿章办洋务的时候了。

2016年韩国庆尚南道一户人家立春的春联上,落款还是"崇祯丁丑后三百七十九年"。

最敢的一次,是1704年。

那年正好是甲申六十周年,朝鲜肃宗李焞在禁苑里筑坛,定在三月十九,崇祯自缢那一天,以太牢之礼祭崇祯皇帝,祭文开头照着祝祷的格式写:

"崇祯七十七年岁次甲申三月庚子朔十九日戊午, 朝鲜国王臣李焞, 敢昭告于大明毅宗烈皇帝。"

注意这个"臣"字,朝鲜国王对一个死了六十年的外国皇帝,自称"臣"。

后来肃宗又在这块地方建了正式的"大报坛",年年祭。他儿子英祖在位四十多年,亲自祭了十二次,把洪武皇帝的牌位也请进来一起祭。

这事一直办到1908年,那年日本人在朝鲜半岛搞乙巳条约的后续动作,把大报坛拆了。从1704到1908,整整二百零四年。

朝鲜文人有句话特别狠,文人柳麟锡说,要不是当年东渡到朝鲜半岛保住了汉家衣冠,他和子孙就得"服左袵而为夷"——穿成蛮夷的样子,再也见不到大明的衣冠了。

清末有个叫吴长庆的清朝大臣去朝鲜平叛,看见朝鲜人穿的还是明朝那一套衣冠,居然由衷地夸了一句:朝鲜还保留着大明衣冠文物,所以天下各国都称道它。

身为清朝臣子,对前朝衣冠还流露出向往。这话搁清廷耳朵里听到了是要掉脑袋的,可吴长庆就说了。

讲到这儿,开头那个问题有点轮廓了,所谓"悼念大明",悼念的从来不是哪个具体皇帝。悼念的是一种被打断、被迫离开主场、却又在边角落地生根的东西。

顺治哭"大哥",悼念者中也有它的征服者

最离奇的转折,发生在紫禁城里头。

明朝亡后第十三年,顺治十四年(1657年),清朝入关都过了一代人。这年顺治皇帝下了一道上谕,原文一字不易:

"朕念明崇祯帝孜孜求治,身殉社稷。若不急为阐扬,恐于千载之下,竟与失德亡国者同类并观,朕用是特制碑文一道,以昭悯恻。"

他怕崇祯被人当成寻常亡国之君写进史书,亲自下令立碑、亲自定调子,这不是失德之主,是有君无臣。

顺治去思陵祭拜过好几次,据后来的清人笔记记载,他对着崇祯的坟头哭过一回,喊了一句:

"大哥大哥,我与若皆有君无臣。"

把崇祯叫"大哥"。

去思陵的路上,他还专门绕到旁边王承恩的小坟前,问随从这是谁的墓。听说是煤山陪崇祯一起死的那个太监,当场让人摆酒祭奠。

回宫之后,他亲笔写了八个字给王承恩立碑:贞臣为主,捐躯以从。

后来顺治为思陵营建批了银子,思陵的规格因此提了一档;乾隆五十年又拨款给思陵添了重檐歇山顶的明楼和恩殿。

讲到这儿才发觉一件事,悼念大明这个事,圈子比想象的要大得多。

朝鲜士大夫在悼念,他们把它当作华夏正统在悼念; 日本水户藩在某种意义上也在借它做文章,借明朝遗民的学问做日本自己的政治启蒙; 而清朝的皇帝,这个亲手把明朝彻底埋掉的王朝,也在悼念。

清朝皇帝悼念的逻辑稍微弯一点。一方面是入关之初要"吊民伐罪",得把崇祯抬出来当个对照——我们是来给你皇帝报仇的,不是来抢你江山的。这一套说辞需要一个干净体面的崇祯。

另一方面,顺治这个少年皇帝在董妃死后情绪低落,跑到思陵抱着前朝亡君的碑哭"大哥",这就不全是政治表演了。他可能真的觉得,自己也有"有君无臣"的孤独。

朱舜水墓上那七个字"明征君子朱子墓",朝鲜春联上落款的"崇祯丁丑后三百七十九年",顺治亲题的"贞臣为主,捐躯以从"——三个不同国家的人,刻在三块不同的石头上,对着同一个已经消失的王朝。

可你要问他们到底在悼念什么?

是煤山那棵歪脖子树?是穿了二百多年的方巾深衣?是那句"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是十二万明军跨过鸭绿江的旧账?还是一个汉家士人能在乱世里"宁可饿死也不剃发"的那点死硬?

也许都是,也许只是因为,一个东西一旦失去,它的模样就会被反复擦拭,越擦越亮,亮到后来,已经分不清是它本来的样子,还是后人想要它呈现的样子。

煤山的老槐树早就枯死了,现在游客在景山看到的那棵歪脖树,是上世纪末重新移栽的。

它什么也没记住,可每年来摸它的人,还是很多。

参考资料

《明史·王承恩传》《明季北略》卷十七,相关史料整理见百度百科"崇祯帝煤山自尽""王承恩"词条。

周朝晖《晚明学者朱舜水与中国儒学"日本化"》,澎湃新闻·私家历史。

关于朝鲜大报坛与"崇祯纪元"的史料,见维基百科"崇祯纪元""大报坛"词条,以及人民网"崇祯·煤山·鹿马山"一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