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世蓉，71岁，退休物理所职工，不是律师，也没权力，可陈满坐了23年牢，她盯了11年。她不会打官司，但会画表格——A3纸，密密麻麻填了3982天，哪天见了谁、交了啥材料、对方咋回的，全记着。

1992年冬天，海南海口上坡下村109号发生一起杀人焚尸案。30岁的四川人陈满被认定为嫌疑人，1994年凭一份刑讯逼供出来的口供被判了死缓。这一关就是23年，成了当时国内已知服刑时间最长的蒙冤者。陈满父母从四川绵竹一趟趟往海南跑、往北京跑，积蓄花光了，债也背上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2004年，程世蓉退休后回绵竹，在一个农家乐偶遇了30年没见的陈满父母。她印象中那位个子高大、走路雄赳赳的母亲，背也驼了，人缩成一团。没说几句老人就哭了——小儿子陈满被关在海南，申诉十几年没结果。他们求程世蓉帮忙。

程世蓉答应了。她后来自己说，那是“盲目自信”。43岁那年她参加过中国政法大学的律师培训班，1988年通过了全国第二届司法考试。懂点法律，但从来没办过案子。拿到三大本卷宗研究了一个月，她确信陈满是被冤枉的——判决书里那些证据“虚无且勉强”，完全不能证明陈满犯罪。她跑到海口美兰监狱见陈满，隔着玻璃聊了40分钟。陈满说话有条理，不暴躁，还让她帮忙带商业杂志进去，说算了一下出来大概多少岁——他自己都没放弃。

可程世蓉一深入才发现，这潭水深不可测。她给自己的定位是“二传手”——向司法机关递材料，找律师和法学专家求援，向社会呼吁。大多数时候，材料寄出去石沉大海，或者直接被驳回。律师一听是陈年旧案，张口先谈钱。程世蓉就自己掏腰包，垫了好几万。后来陈满的同学、同事近百人凑了十万八千块，这才解决了律师的差旅费。

最难的不是钱，是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走。材料被驳回一次，她就得重新想对策，同时还得安抚陈满的老父母。

转折出现在2013年。程世蓉把案件材料寄给了律师李金星，对方一看就认定是冤案。她准备了十套资料，律师们分头研究。2014年4月，最高检刑事申诉检察厅正式受理了陈满案的再审申诉。2015年2月，最高检作出抗诉决定——这是最高检首次向最高法提请抗诉的刑事申诉案件。最高人民法院指令浙江省高院再审。

2016年2月1日，浙江省高院在海南美兰监狱公开宣判：陈满无罪，当庭释放。那天程世蓉正跟老伴在丽江旅游，她让老伴自己去玩，一个人守在宾馆里盯着手机看消息。消息传来，她没有特别激动，心里反而平静——“11年，每天都为这个案子操心，现在终于松了口气”。她说自己对陈满的父母总算有了交代。

宣判当天，海南高院一位副院长向陈满鞠躬道歉，送了5000元慰问金。陈满走出监狱后的第一顿饭是火锅。几个月后，海南高院和陈满达成国家赔偿协议，赔偿金275万余元。

2016年底，71岁的程世蓉被评为CCTV年度法治人物。颁奖词说她“咬住不放，就认这个理”。她女儿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我妈十几年的努力，不光在拯救一个人和一个家庭，也是用自己的行动在说——一个普通人如何不成为一个庸碌之辈。”

一个退休老太太，没权没势，不会打官司，就会画表格。一张A3纸，写了十一年，写满了一张床。你说这世上有些事，是不是就靠这种笨功夫磨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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