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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家那天,母亲把房本往桌上一拍,开口就偏向了大儿子。 那是个闷热的午后,老屋里

分家那天,母亲把房本往桌上一拍,开口就偏向了大儿子。

那是个闷热的午后,老屋里连风都带着一股蒜味。院角晾着刚收回来的蒜头,紫红色的蒜皮被穿堂风一吹,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头顶那台老吊扇吱呀吱呀转个不停,吹出来的风又热又弱,像是专门给人添堵。

长子周建国缩在门边,脚上那双旧布鞋磨得发白,鞋尖还裂了道口子。他低着头,一下一下抠着门框上的木刺,像是在等什么,也像是在躲什么。次子周志远坐在靠墙的长条凳上,手里夹着烟,却一直没点,指腹在烟盒上来回摩挲,神色平静得有点反常。

母亲柳桂兰平日最爱挂在嘴边的,就是“兄弟齐心,日子才稳”。这些年她把钥匙串系在裤腰上,走到哪儿都叮当作响,家里的抽屉也锁得严实,谁也不知道里面藏着些什么。可谁都记得,每回老二从外地回来,带给她的米面油、水果、药品,她都会翻出那个旧账本,认真记上几笔,嘴里还念叨:以后该怎么分,妈心里有数,肯定让你们都服气。

这天她却把房产证直接摔在桌面上,声音脆得像瓷碗落地。她看都没看老二一眼,先冲老大说:“你家孩子要上学,你在这儿守了这么多年,这房子和老院子,先紧着你来。”

老大立刻抬起头,眼里一下就亮了。他咳了一声,像是怕自己显得太急,嘴上却已经开始顺着往下说:“妈说得对。老二在外面跑惯了,这些年也不常回来,房子放我这儿,最合适。”

周志远还是没说话。他低头从包里拿出一沓用牛皮筋扎好的单据,轻轻放到桌面上。纸张边角都卷了,显然带了很多年,最上面一张已经发黄,却被保存得整整齐齐。

“先别急着分。”他抬眼看向母亲,语气很轻,“这套城里的房,当年不是白来的。”

屋里一下安静了,连吊扇转动的声音都显得刺耳。

“当年爸单位那套福利房,差的那笔钱,是我从工地上攒出来的。”周志远一页一页往下翻,“三万多,都是我在外头一袋一袋扛水泥、搬砖头凑的。那时候我在外地,回来不了,房本写了谁的名字,我也没计较。你说先挂着,等以后我信了。”

母亲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杯沿都被她捏得发白。

周志远又翻出第二张,是老院翻建时的工程明细,上面盖着红章,字迹清清楚楚。他指着那一栏,继续说:“前年老屋翻修,政府补了一部分,剩下那十来万,也是我出的。那段时间我一直往返深圳和老家,监工、结款、跑材料,整整忙了几个月。那会儿你们都说,谁出的力多,谁就该多担着点,我也没反对。”

老大脸色开始变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插话,却又说不出来。

周志远没停,又抽出一张银行流水单,摆在最上面:“还有这个。六年,月月十五号,两千块,我按时打回来。名义上是给妈的生活费,其实大家都知道,这笔钱最后都进了家里的开销。前前后后加起来,也不是小数目。”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一直很稳,没带半点火气,像是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清单。可正因为太平静,反倒让人心里发紧。

柳桂兰的脸色一点点发白,嘴唇动了几下,终于憋出一句:“你这是翻旧账?”

周志远抬头看她,目光没有怨,也没有躲。

“我不是翻旧账。”他慢慢把单据收拢,“我是想让你知道,这些年我没少出力,也没少出钱。以前你总说家和万事兴,我也一直记着。可家要真想和,得先讲理。”

屋里静得只剩风扇声。门外的鸡不知什么时候钻进了院子,咯咯叫了两声,又被风吹得缩回了墙角。

老大站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你这不是跟妈对着干吗?”

周志远把那几张纸重新叠好,塞回包里:“我没跟谁对着干。房子你们怎么分,我不争了。以后我在外面安家,户口也准备迁走。妈老了,我该承担的赡养费一分不会少,真要看病住院,兄弟俩照规矩分担。我不再管。”

说完,他站起来,拉平工装裤上的褶皱,转身往外走。鞋底踩过门槛时,扬起一小撮灰,正好落在那本旧账册上。

他刚走到院门口,身后就传来“啪”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掉了。回头一是母亲常用的那个账本,从桌边滑到了地上,翻开的那页上密密麻麻全是“老二买的”“老二转的”“老二付的”。

风从门口灌进来,把纸页吹得哗哗响。最末一页上,有几行红笔写的字,被蒜皮盖住了一半,只剩下一个清清楚楚的“家”字,孤零零地躺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