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昪:他最重要的功绩不是建国,而是让江南喘了七年气。
五代十国,中国历史上最乱的五十年之一。北方,走马灯一样换皇帝,梁唐晋汉周,五个朝代,五十三年,平均每个朝代活不过十一年。
打仗、政变、屠城,是这段历史的主旋律。
南方稍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各路军阀割据,战争从来没有停过。然后有一块地方,在这五十年里,几乎没有打过什么仗。那就是江南。
李昪统治下的南唐(及其前身杨吴),是这个乱世里少见的安静角落。老百姓能种地,商人能做生意,文人能写诗,这些在五代十国听起来奢侈的事情,在江南是日常。
他在位七年,史书对他的评价是"仁厚",是"轻徭薄赋",是"与民休息"。
但这些词,在中国历史上太常见了,常见到失去了重量。真正的问题是:他做了什么,让江南在最乱的年代里,守住了那一份安静?
李昪这个人的出身,是五代十国所有君主里最传奇的之一。
他本来姓徐,是个孤儿,幼年流离,被杨吴权臣徐温收养,改姓徐,叫徐知诰。在徐温的庇护下长大,后来逐渐在杨吴政权中积累权力。
徐温死后,他掌握了杨吴的实际控制权,最终在937年废掉杨吴末代君主,自立为帝,建国南唐,恢复李姓,改名李昪,自称是唐朝皇室后裔。
从孤儿到皇帝,这段经历本身就够写一部传奇。
但比这段经历更值得关注的,是他即位之后做了什么。
五代十国的逻辑是:你不打别人,别人就来打你。扩张是生存的前提,软弱是灭亡的邀请函。在这个逻辑下,李昪的选择显得格格不入,他基本上不主动发动对外战争。
这不是因为他没有野心,也不是因为他没有军队。
南唐立国之初,军事力量在南方诸国中属于较强的一档。他完全可以选择趁乱扩张。但他没有。原因,他自己说得很清楚。
史书记载他曾经对臣下说过大意如此的话:北方战乱不休,百姓困苦,我不忍心再让江南的百姓陷入战火。这句话,可以理解为仁慈,也可以理解为清醒的战略判断。
战略判断的层面:五代十国的北方,是一个巨大的消耗场。
任何一个政权卷进去,都要承受巨大的军事和财政压力。李昪选择不卷入,让南唐在北方诸国互相消耗的时候,保存了自己的实力和民力。
仁慈的层面:他经历过乱世,知道战争对普通人意味着什么。这种经历,影响了他作为统治者的选择。两个层面,并不矛盾。
不打仗,省下来的资源用在哪里?
轻徭薄赋,是史书对他最集中的记录。他减轻了农业税收,减少了各种苛捐杂税,让农民能够留下更多的收成。
这不是什么新鲜政策,但在五代十国这个年代,能真正执行下去的统治者极少。
他整顿了官僚体系。五代十国的政权普遍存在军阀色彩,官员贪腐、军队扰民是常态。李昪对此有相当程度的约束,史书记载他对官员腐败的容忍度很低,处置了若干贪腐案件。
他重视文教。南唐在他统治时期,科举制度正常运行,文人有出路,学问有人做。这在五代十国是罕见的,很多北方政权根本顾不上这些,武将的地位远高于文官。
这些政策叠加在一起,产生了一个效果:江南在他统治的七年里,经济恢复,人口增长,社会相对稳定。
七年,听起来不长。
但放在五代十国的背景下,连续七年不打大仗,连续七年轻徭薄赋,对于一个经历了长期动乱的地区来说,意义远超七年本身。
农业有周期。土地荒芜之后,需要时间恢复耕作;人口流失之后,需要时间繁衍;市场凋敝之后,需要时间重建商业网络。
七年的和平,意味着农业至少可以完整经历几个生产周期,意味着流离失所的人口有机会重新定居,意味着江南的经济基础可以重新积累。
李昪死后,南唐传到李璟、李煜,这对父子在后人眼里是词人和亡国之君的形象。
但支撑南唐在五代十国乱局中维持了将近四十年的经济基础,相当程度上是李昪打下来的。
李煜写"春花秋月何时了"的时候,他描述的那个江南,那个还有富足和文雅的江南,是李昪当年种下的。
943年,李昪死,在位七年。
史书说他临死前告诫儿子李璟:不要轻易用兵,不要穷兵黩武,要守住江南,与民休息。李璟没有听进去。
他即位之后,开始主动扩张,攻打闽国,攻打楚国,把南唐的军事力量消耗在了对外战争上。短期内看起来有收获,但长期代价是军队疲惫、财政紧张、民力耗损。
然后后周来了。
955年,后周世宗柴荣亲征南唐,南唐在淮南的大片土地被夺走,从此元气大伤。失去淮南,南唐的战略纵深大幅压缩,财政收入受到严重影响,再也没能恢复到李昪时代的状态。
李璟在战败后写下了"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那是真实的哀愁,也是他亲手造成的结局。
如果李昪的那句临终告诫被认真执行,南唐的历史可能会是另一个走向。历史没有如果,但这个对比,说明了李昪那七年的选择到底意味着什么。
【主要信源】
《旧五代史·僭伪列传·李昪》,薛居正等著,中华书局点校本,1976年
《新五代史·南唐世家》,欧阳修著,中华书局点校本,1974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