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读者问过我一个问题:倘若毛主席看到改革开放带来民生巨变,会不会感到吃惊?
1956年4月,毛主席在北京作《论十大关系》讲话。
谈到经济建设,他没有只盯着钢铁、机器和重工业投资,而是专门讲了一件很实际的事:农业和轻工业也要发展,粮食和生活资料必须跟上。
工人连基本生活都不能保证,重工业也很难真正发展起来。
他还谈到国家、集体、个人三方面利益要兼顾,中央统一领导之下应当适当扩大地方的权力,外国的长处也应该学习。
把这几句话放到几十年后的中国,再看那个问题,味道就不一样了。
1978年,全国居民恩格尔系数为63.9%。对许多家庭来说,吃饭仍占据日常开支的大头。到2017年,这个数字已经降到29.3%。同一时期,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扣除价格因素后,比1978年实际增长22.8倍。饭桌上的东西变了,住房变了,家用电器从稀罕物变成普通用品,人们花钱的方向也从单纯解决吃穿,逐渐伸向交通、教育、通信和各种服务。
毛主席若能看到这些,会不会吃惊?
若只说中国富起来、人民生活越来越好,这个结果并没有远离他生前提出的目标。
1957年,在《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中,毛主席提出,要把中国建设成为具有现代工业、现代农业和现代科学文化的社会主义国家。后来“四个现代化”的构想逐渐明确。1975年四届人大仍在重申农业、工业、国防和科学技术现代化。
所以,一个工业发达、农业进步、科技提高、百姓生活不断改善的中国,对毛主席来说并非完全陌生的想象。1956年他研究农业和轻工业,研究生产者利益,归根到底也是在琢磨同一个难题:国家怎样既积累力量,又不能让群众生活长期停在很低的水平。
可目标摆在那里,不代表通向目标的道路已经找到了。
新中国成立以后,中国建立起重要的工业基础,教育、卫生等事业也有发展。与此同时,建设过程经历了严重曲折。急于求成、阶级斗争扩大化,尤其“文化大革命”,都给正常的经济社会发展造成严重损失。
1981年《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对此作出了明确评价。
这里恰好出现了本题最值得琢磨的一道裂缝。毛主席在《论十大关系》中已经提出调动积极性、兼顾生产者利益、适当扩大地方权限,也主张学习外国经验;但这些思考仍然是在当时的社会主义经济体制框架中展开的。不能因为后来改革中也讲积极性、讲开放,就把几十年后的制度变化倒推成1956年已经设计好的方案。
1978年12月,十一届三中全会把事情推到了另一个阶段。
党的工作重点转向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经济管理体制需要改革,对外经济合作需要扩大,国外先进技术和设备可以采用。
变化并不在于中国突然有了“现代化”这个愿望,而在于开始重新回答另一个更棘手的问题:靠什么办法把现代化变成持续增长的生产力,再把增长真正送进千家万户?
农村率先出现变化。
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逐步推广以后,家庭承担的生产责任与自身收益联系得更紧。还是土地,还是那些劳动者,激励关系却发生了变化。粮食增产不再只是一个笼统的国家任务,农户能够更加直接地感受到多生产与自身生活之间的联系。
这个变化很小,小到最后仍然落在一家一户的账本上;它又很大,因为经济发展中一个长期存在的问题被碰到了:怎样让国家的发展目标与劳动者自己的收益形成稳定连接。
改革随后进入城市。企业经营机制、收入分配和资源配置方式不断调整,对外贸易、利用外资、技术引进持续扩大。再往后,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逐步建立,市场开始在越来越广的范围内参与资源配置。
到了这里,毛主席生前熟悉的建设方式和后来中国走出的道路,已经有了很明显的差别。
他曾要求调动地方和生产者的积极性,却没有经历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在全国展开;他主张学习外国的好东西,却没有经历此后如此长期、如此大规模的对外开放;他希望农业、轻工业能够更多满足群众需要,却没有看到一个普通家庭面对成千上万种商品自由选择的消费社会。
让百姓吃得更好、穿得更好,让中国拥有现代工业和现代农业,本身未必足以令毛主席意外。
更可能超出他生前经验的,是这些目标后来竟通过改革经济体制、重新调整生产与收益关系、扩大市场作用并长期向世界开放,一步步变成了普通人的日常生活。
于是再回到1956年的那场讲话,会看到一个很耐人寻味的距离。
那时毛主席讨论的,还是怎样多生产一些粮食和生活资料,怎样在国家积累与群众生活之间找到平衡。几十年以后,一个中国家庭用于食品的支出比例已经从六成以上降到三成以下,收入来源更加多样,商店面对的难题也早已从“有没有东西卖”变成“消费者买哪一种”。
毛主席想过一个富强的中国,也想过人民生活应当改善。
他没有看到的,是这个愿望后来走过了怎样的一条路。

评论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