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零五年年,福州,城里有点头脸的官员难得聚到一处,同几位洋人合了张影。镜头里上到一品总督,下到七品知县,福建官场差不多倾巢而出,一个不落。这样的阵仗,搁在当年并不多见,谁都想在照片里留个位置。
细看这排场,不得了。人人头顶凉帽,一身蟒袍,腰板挺得笔直,个个精气神十足。蟒袍可不是随便穿的物件,平常日子轮不着它上身。按朝廷规矩,得逢上盛大节日,八品以上的官员才许把这一身请出来。眼下满场蟒袍凑在一处,放眼望去花花绿绿,足见这场合办得极其隆重。
再看一个细节,藏着时令密码。这些蟒袍全没戴领子,外头也不罩补褂,就这么单层穿着。行家一眼便知,这样的穿法只出在夏季三伏的免褂期,其余时节断然见不着。一张照片,连拍照的节令都顺带交代清楚了。
座位更是门学问,站哪儿坐哪儿,半点也乱不得。正中间那位正襟危坐、身姿挺拔的,是一品大员、闽浙总督崇善,福建地面上说一不二的人物。左边坐着武一品都统文桂,右边是二品学政秦绶章。再往后,站着的依次是从二品的福建布政使、正三品的按察使、从四品的福州知府。官大的坐着,官小的站着,一行一行排下来,比吏部的名册还清楚。
最扎眼的是头一排。几位洋人分坐在前排各个位置,个个安安稳稳,面色从容。论品级,布政使、按察使好歹是三品以上的大人,管着一省的钱粮刑名,可在这张照片里,他们只能站到后排去。洋人的座次,明明白白排在了他们前头,比布政使与按察使还要尊贵。
一张照片,把清政府的腰杆照了个明白。庚子年过后,朝廷对洋人心里发怵,礼数上再讲究品级尊卑,一遇上碧眼高鼻的客人,老规矩就得往后挪。这排座位,比多少奏折都说得直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