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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退休三年了,老伴儿比我早退一年。闺女三十四,在家住了快两年。我们住在城郊,老房

我退休三年了,老伴儿比我早退一年。闺女三十四,在家住了快两年。我们住在城郊,老房子带个小院,院子里我种了几垄花。退休金加一块儿七千出头,够花。闺女没工作,我俩养着。这话说出来,我心里酸一阵,又暖一阵。

闺女以前在北京上班,干的是设计。那会儿她总发照片给我看,写字楼、咖啡店、展会,灯光亮闪闪的。她穿得也时髦,头发烫着卷,眼影亮晶晶的。有一回她寄回一件羽绒服,标签上的零数得我眼晕。我给她打电话,说这太贵了,退了去。她说妈你穿着,北京冬天冷。我舍不得穿,挂在柜子里,有时候拿出来摸摸。

后来她就不怎么发照片了。打电话也说忙,说不了几句就挂。有一年过年,她回来,瘦了一大圈。我包了她爱吃的荠菜饺子,她吃了两个就不吃了。我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没有,就是没胃口。她爸在旁边看电视,看着看着忽然说,你是不是遇到啥事了?她摇头,说工作压力大。

过完年她没回北京。说想在家待一段时间,我说行。这一待,就是两年。刚开始我们还以为她歇一歇就好了,可她不光不找工作,连门都不爱出。窗帘一天到晚拉着,屋里暗暗的,她窝在沙发上看剧,一看一天。她爸急,拍过桌子,说你这像什么样子!她也不顶嘴,就回自己屋,把门关上。他爸站在门口,手举了半天,又放下了。

我心里也急,可我知道急没用。有一回我进她屋收拾,看见她桌上摆着个素描本,翻开一看,里面画满了花。不是那种工笔的,就是随手勾的,线条轻轻的。有月季、有雏菊、有野地里的蒲公英。她以前学过画画,后来学了设计,我以为她早不画了。

我把那本子放回原处,没吱声。第二天,我去花市买了几棵小苗,月季和茉莉,回来栽在院里。栽完了,我跟她说,妈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帮我浇浇水行不?她犹豫了一下,说好。头几天她还只是浇,后来她开始蹲在那儿看。有一天我听见她自言自语,说这棵月季有虫了。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说那你帮妈治治。她真去查了资料,买了药,兑了水,拿小喷壶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喷。

再后来,她在院里一待就是一下午。晴天的时候,她搬个小凳子坐在花丛里,拿着素描本画。我给她送水去,看见她画了一整页的波斯菊,花瓣的纹路都细细描出来了。她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说妈,这花开得真好。我鼻子一酸,说嗯,是你养得好。

春天的时候,我们这儿有个花市,每周末赶集。我试探着说,你要不把你画的那些画拿去卖?她脸一红,说那能卖几个钱。我说卖多少算多少,主要是个意思。她没答应,可周末自己收拾了一摞画,装在一个布口袋里,说妈,你陪我去。

那天她坐在花市角落里,面前铺着一块格子布,画摆在上头。路过的人偶尔停下来看,她低着头,耳朵根子都是红的。我在旁边假装买花,走两步回头瞅她。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姑娘买了她一张水彩,说真好看。她愣了半天,才磕磕巴巴说谢谢。那姑娘走了以后,我过去,看见她攥着那张二十块钱,手都在抖。

现在她每周都去花市,还接了一些定制的画,画家里的花、画宠物狗、画生日贺卡。钱不多,可她忙起来了。每天早起去院里看花,回来坐在桌前画画。她爸有时候也过去,站她身后看一会儿,说这朵画得歪了。她不恼,说爸你来画。他就哼一声,走了。

我们仨还住在一起,可日子不一样了。院子里花开了一茬又一茬,她坐在花丛里画画的样子,让我想起她小时候坐在小凳子上写作业,也是这么安安静静的。她爸在屋里喝茶,我晾完衣服坐在门槛上看她。风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一点,她伸手别到耳后,没抬头。

有时候我就想,孩子走快走慢都是她的路。只要她还走,我们就跟着。她停下来,我们就坐着等。花总会开的,只要春天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