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身陷囹圄的张高平在监狱电视里,猛然瞥见一张熟悉又狰狞的脸,正是那个十年前将他和叔叔张辉送入死牢的“女神探”聂海芬。此刻屏幕里,她正神采飞扬地讲述着另一桩“完美结案”的凶案,却不知这番高谈阔论,恰恰撕开了张氏叔侄冤案最血淋淋的创口。
2006年4月,新疆石河子监狱。
活动室摆着一台旧电视,雪花一闪,现出一张女人的脸。
张高平端着搪瓷缸的手,停在了半空。
那张脸他从没见过,可那张嘴里讲的案子,他熟。
熟到每个字,都像钉子,重新钉回他的骨头缝。
她说,2003年5月,一对叔侄奸杀了一个搭车的姑娘。
她说,没有物证不要紧,突审,人在惊魂未定时,总会开口。
她笑着说,这案子,办得无懈可击。
屏幕底下打出三个字:聂海芬。
杭州公安局预审大队大队长,人称女神探。
他从没见过这个女人。
可这个女人,比谁都清楚他是怎么作的案。
张高平站在四千里外的牢房里,听她讲那对叔侄。
听着听着他明白了,那叔侄一个叫张辉,一个叫张高平。
就是他自己。
时间倒回三年前那个夜晚。
他和侄子张辉开着货车去上海,受人之托,捎上一个十七岁的姑娘。
凌晨到杭州,姑娘借他手机打了个电话,那头让她自己打车。
他心善,多送了一段,看她在立交桥下下了车。
叔侄俩一脚油门,奔了上海。
第二天上午,姑娘的尸体在一条溪沟里被发现,全身赤裸。
六天后返程,就在那座立交桥下,他们被按住了。
没进看守所,关进一个秘密的地方,七天七夜。
不让睡,不让坐,站着,还得蹲马步。
瘫下去就揪头发往上提,手铐抖起来,抖到骨头都酥。
拖把棍压脚面,跪皮鞋底,烟头按在手臂上。
他疼得叫,一屋子人就笑,像看猴。
侄子那头,号长袁连芳早把认罪书写好,逼他抄。
不抄就拉到厕所打下身,打完五十只蚊子才许睡。
认罪书上写得明白:张辉强奸,叔叔按腿。
路线、姿势、在哪儿掉头,都替他们编得清清楚楚。
人不是铁打的,七天七夜之后,他们认了。
可这案子,本有一条活路。
姑娘八个指甲缝里,检出一个陌生男人的DNA。
不是张辉的,也不是张高平的。
律师看见了,喊一声:放人吧。
对方只说:这要看领导怎么定。
一审判张辉死刑,张高平无期。
判决书说,手指是开放部位,难保不是生前碰了别人。
二审张辉改死缓,张高平十五年。
判决书又说,这份DNA,与本案无关。
死者指甲里一个陌生男人的血,就这么与本案无关了。
2005年,张高平在电视里看到另一条新闻。
出租车司机勾海峰杀了女大学生,掐脖,脱光,抛尸。
他血都凉了:一样掐脖子,一样脱光抛尸,一样查不出精液,连死者的钱都没了。
他求监狱比对DNA,求哥哥请律师去查。
等来的是一纸调令,押往四千里外的新疆。
勾海峰三个月后被枪决,临死什么都没说。
那扇门,眼看就要永远关上。
2008年7月,监狱阅览室,一本旧杂志。
他随手一翻,翻到那个名字:袁连芳。
杂志里说,这牢头在河南逼供,造出一起冤案,那人终判无罪。
张高平脑袋嗡一声,瘫在椅子上。
同一个袁连芳,先害了河南的马廷新,又来害他们叔侄。
他捧着杂志去找驻监检察官张飚。
这个素不相识的检察官,替他往浙江一封封发函,发了五年。
哥哥张高发背着一只火腿,从安徽一路找到北京。
七年上访,浙江高院的电脑里,压根没录过他的申诉。
律师朱明勇收下火腿,分文不取,接下了案子。
2011年11月,报道刊出,冤案终于见了光。
第二天,死者指甲里的DNA重新入库比对。
一千万份数据里,七个位点严丝合缝——勾海峰。
彩票一样的概率,砸开了这扇关了十年的门。
2013年3月26日,浙江高院再审,当庭宣判:无罪。
副院长走下审判席,朝他们深深鞠了一躬。
张高平没哭,他在法庭上留下一句话。
他说,你们今天是法官,难保你们的子孙后代,不被冤。
十年,三千六百五十天,一天都不会少算。
侄子进去时二十七,出来时三十七,人最好的十年,全留在了墙里。
电视上那个笑得无懈可击的女神探,从此再没公开露面。
她神采飞扬讲了二十分钟的完美铁案。
案里那两个屈死的人,正隔着四千里路,一声不响看着她。优质故事创作激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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